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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娘是心上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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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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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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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张健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说】娘是心上清明

    作者:张健
    —— 值此清明,谨以此篇饱含深情的回忆文章,沉痛纪念母亲离世二十二周年的哀伤岁月



    今天是清明,风一吹就带着凉意,我心里满是对母亲的思念,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解放前,母亲才十三岁,还是个没褪去稚气的孩子,便在山东老家早早嫁了人,日子过得形同童养媳,那些熬人的苦,她默默扛着、一口口咽着,把人世间的艰难辛酸,都尝了个遍。


    解放后,十八岁的她跟着警察父亲来到上海,从此开启了一生操劳的篇章。她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妹拉扯大,自己却从青丝熬成了满头白发,那模样深深烙印在我心里。今天我写下这篇小说,就想留住她的音容笑貌,也想跟所有儿女说:娘在,家就在;娘走了,家也永远住在心里。


    我的母亲,1929出生在山东泰安一户贫苦农家。那时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军阀混战刚过没多久,苛捐杂税一层压一层,再加上一年年的旱灾、蝗灾,老百姓的日子苦得没法说,天天提心吊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时候的中国,山河破碎,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底层老百姓的命贱得像草,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母亲的家乡就在泰山脚下,本该借着泰山的灵气,能有口安稳饭吃,可在那个乱年代,灵气没沾上半点,反倒把贫苦和磨难尝了个遍,家乡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老百姓的血泪和说不出口的无奈。


    解放前,老家房屋低矮,大多是土坯房和茅草屋,一到下雨天,漏雨漏水是常有的事。那时候,地主们占有村里大部分的良田,百姓们只能租种地主的土地,每年收获的粮食,一大半都要交给地主,剩下的一点,根本不够一家人糊口,饿肚子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不少人家,因为没有粮食,只能啃树皮、挖草根,甚至活活饿死。


    母亲的祖父,只是村里最普通的庄稼人,为人老实本分,一辈子勤勤恳恳、面朝黄土背朝天。可就算他拼尽全力,也没能让一家人过上安稳日子。到了我姥爷这一辈,继承了上一辈的勤劳,也照样没能摆脱贫苦。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摸黑才回家,可一年忙到头,打下的粮食交完租、缴完税,几乎剩不下多少,家里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姥爷性格憨厚,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总是自己默默扛着,但他对儿女的疼爱却藏在一举一动里。只要有一口好吃的,他从来舍不得自己尝,全都留给孩子们。夜里天寒,孩子们冻得睡不着,他就把孩子一个个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暖着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护着一家人少受一点苦。


    母亲的母亲,即我的姥姥,是个勤劳坚韧、能干朴实的女人。她自幼家境贫寒,很小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操持家务,练就了一身过日子的本事,也磨出了不服软、不叫苦的性子。姥姥没上过学、不识字,却通情达理、心地善良,待人周到实在,把家里家外打理得妥妥帖帖。我出生后,她还专程来上海照看我。这是后话。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姥姥却从不偏心,对儿女一视同仁。可就算再能干,在那样苦日子里,也没法护好每一个孩子。母亲家里兄弟姐妹多,她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妹妹,一家七口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十分艰难。


    在那个缺吃少穿、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家人吃饱穿暖都是奢望,更无力抵抗病痛。母亲最小的妹妹、我的小姨,刚满三岁,就因一场普通风寒被夺走生命。那时村里没有正经郎中,家里也没钱医治。姥姥只能日夜抱着孩子,用凉水敷额头、喂水,用尽土办法,却眼睁睁看着小姨在怀里渐渐没了力气,小小的身体一点点变凉变冷。


    母亲后来跟我提起这件事时,语气总是很平静,可我能清楚看到她眼底藏不住的悲凉,也能感受到她心里深藏的伤痛。她常说:“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生死,就知道妹妹再也不会跟在我身后,喊我大姐要吃的了,再也不会抢我的野菜团子了。”那年母亲也才十岁,还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个天天黏着她的小妹妹,再也不会和她一起拾柴、挖野菜、玩耍了。


    小姨走后,姥姥大病了一场,整天以泪洗面,姥爷愈发沉默寡言,原本就艰难的家里,气氛越发压抑。失去孩子的痛苦,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一家人的心上。那段悲伤没有轻易消失,而是在岁月里埋得很深,很多年过去,一提起来,依旧让人心头发紧、难过。


    那时候吃的东西特别少,常年都是野菜熬的稀粥,汤稀得都能照出人影。野菜大多又苦又涩,很难下咽,可就算是这样的稀粥,也没法让一家人顿顿吃饱。偶尔能吃到个玉米面窝头,就算是最好的改善。白米饭、白面馒头,那是过年都难得一见的稀罕东西,平常日子想都不敢想。


    有一年过年,姥爷好不容易攒了点玉米面,蒸了几个窝头。一家人围在桌边,都舍不得大口吃。母亲那年才五岁,捧着小小的窝头,一点点小口啃着,生怕一下子吃完就再也没有了。她后来常跟我说,那是她小时候最香的一顿饭,那股香甜的味道,记了一辈子。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姥爷就带着母亲,到泰山脚下的山林里挖野菜、采野果,有时还得挖些草根、树皮,回来煮成汤,勉强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有一回,母亲挖野菜时不小心误食了毒野菜,当场呕吐不止、浑身发软,差点就没了命。


    姥爷发现后急得发疯,抱着母亲一路跑向十几里外的村庄,好不容易请来一位老郎中。郎中喂了草药,又折腾了一天一夜,母亲才慢慢醒过来。从那以后,母亲牢牢记住了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每次挖野菜都格外小心,再也不敢有半点马虎。


    家里穷,根本供不起孩子读书。别说是母亲这样的女孩,就算是男孩,也大多不识字,小小年纪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帮家里分担。那个年代重男轻女,女孩常被当成“赔钱货”,很多早早被嫁出去,或是送去当童养媳,几乎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母亲从小就特别懂事,五六岁便跟着姥姥上山拾柴、挖野菜,八九岁已经学着缝补、做饭、料理家务。小小的身子,早早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她记性好、手也巧,姥姥教的活儿一学就会,不管是缝补衣裳还是生火做饭,都比同龄孩子做得又快又好。


    姥姥常常摸着母亲的头,叹气说:“俺兰要是个男孩,说不定能有大出息,可惜了,是个闺女。”母亲听了心里虽难过,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埋头干活。她明白,在那个年代,女孩想出人头地难如登天,自己能做的,就是多分担家务,让爹娘和兄弟姐妹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有时看到村里的男孩背着书包上学,母亲总会站在路边,静静地望着,眼神里全是羡慕。她也盼着能走进学堂、读书识字,可她心里清楚,以家里的条件,这根本是不敢想的奢望。这份对读书的渴望,只能悄悄藏在心里,化作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


    九岁那年,母亲就开始跟着姥爷下地干活了。她个子还矮,连正常的锄头都拿不动,姥爷就特意给她做了一把小锄头,让她跟在身边除草、播种。夏天太阳毒辣辣的,她晒得脸黑黝黝的,汗水湿透衣裳,皮肤晒得脱皮、又疼又辣,可她从不喊累,也不偷懒,只是安安静静跟着姥爷,一遍遍地除草浇水。


    十岁的时候,母亲就学会了缝补衣服,那时候,家里没有针线盒,就用一个破旧的木盒子,装着几根针和一团粗麻线,母亲就用这些简单的工具,缝补一家人的衣服。她缝补衣服的手艺,都是姥姥教的,姥姥教她穿针引线,教她怎么缝补丁,教她怎么把衣服缝得结实、好看。母亲学得很认真,很快就掌握了缝补衣服的技巧,无论是补丁,还是衣服的袖口、领口,她都能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比姥姥缝得还要好。


    十二岁那年,母亲就成了家里的“主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地里拾柴,然后回家烧火做饭,吃完饭,就跟着姥爷下地干活,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回家后,还要缝补衣服、喂猪、喂鸡,忙得脚不沾地,没有片刻空闲。


    那时候,她的身体还很单薄,可她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无论再苦再累,她都从不退缩,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干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好好干活,帮家里减轻负担,让父母和哥哥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十三岁,本该是懵懂天真、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可母亲却没能拥有这样的时光。经媒人说合,她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家境稍宽裕的父亲家中,当了“童养媳”。在长大成婚之前,她就是婆家的免费劳力,每天伺候公婆、操持家务,脏活累活全都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


    在那个艰苦年代,“童养媳”是很常见的事,贫苦人家的女孩大多如此。家里把女儿送去当童养媳,一来是为了减轻负担,二来也是想给孩子找个活路、寻个“归宿”。母亲就这样,在本该被疼爱的年纪,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尝尽了寄人篱下的辛酸。


    送走母亲那天,姥姥紧紧抱着十三岁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她打心底里舍不得,更怕孩子小小年纪到婆家受委屈,可家里实在太穷,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孩子。把母亲送去当童养媳,不是狠心,而是走投无路之下,唯一能让孩子活下去的无奈选择。


    姥爷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眼神里全是愧疚与不舍。他伸出那双粗糙干裂的手,轻轻摸了摸母亲的头,哽咽着叮嘱:“兰,到了婆家,好好干活,好好伺候公婆,别惹他们生气,照顾好自己。”母亲强忍着泪水,点头安慰爹娘,说一定会好好的,会常回来看望他们。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泥泞的小路上,留下了母亲深深的脚印,也留下了母亲对家里、对父母、对哥哥的思念。父亲家比母亲家富裕,住的是砖瓦房,地里的庄稼,也长得比母亲村里的好一些。父亲家里,有几亩地,还有一头牛,在村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也是媒人为什么会把母亲说合到父亲家的原因。


    那是个等级森严的旧社会,封建礼教像枷锁一样束缚着每一个人,尤其是女人,在那样的时代里毫无地位可言。我的奶奶性格强势又挑剔刻薄,一辈子操持家务、说一不二。当了婆婆后,更是摆足了架子,整日里对母亲指手画脚、挑三拣四。


    彼时母亲还是个年轻的“童养媳”,奶奶对她格外苛刻,从来不给好脸色。在她眼里,母亲从来都不是家人,只是个来家里干活的外人,不能有半点偷懒,不能有半句怨言,更不能有自己的脾气,母亲只能默默承受着这所有的委屈。


    爷爷性格温和,话不多,为人老实本分,平日里大多在地里忙活,很少管家里的事。他向来不敢违背奶奶的意思,即便看见奶奶对母亲百般苛刻,也只是默默看着,从不劝阻,更没为母亲说过一句公道话,母亲只能独自承受所有委屈。


    父亲那时才十二岁,在县城读书,平时很少回家。他是家中独子,被奶奶疼到心坎里,从小就送去读书,盼着他将来有出息、光宗耀祖。家里大大小小的重担,没人分担,全都压在年纪尚小的母亲一个人身上。


    新媳妇的日子,如同在针尖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事,惹来婆婆的责骂。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天边还泛着鱼肚白,整个村子都还沉浸在沉睡之中,母亲就得从冰冷的土炕上爬起来。土炕是用泥土砌成的,冬天没有炭火,冰冷刺骨,刚爬起来时,浑身都冻得发抖,手脚僵硬,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她不敢耽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搓了搓冰冷的双手,就匆匆赶到灶房。


    灶房阴暗潮湿,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墙角的柴草带着潮气,点燃后浓烟滚滚,烟囱又常常倒灌,呛得母亲直流眼泪、喉咙发紧,不停地咳嗽。可她连大声咳嗽都不敢,生怕惊扰了公婆的清梦,招来一顿责骂,只能强忍着难受,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默默忙碌。


    母亲小时候也被缠过足,后来家里需要干活才被迫放开,脚已经变形,成了半大的小脚,走路不稳、摇摇晃晃。在那个年代,女孩子大多要缠足,母亲也没能躲过。可就算脚不方便、走路吃力,她也从来没有耽误过一件家务,再苦再累都默默扛了下来。


    每天一早,母亲就开始在灶房里忙碌。先要生火,把灶膛里的火点燃,一点点添柴,让火势慢慢旺起来。接着要打水,水缸里的水都是前一天挑好的,一到冬天就会结冰,她只能用斧头把冰凿开,再一勺一勺舀出来倒进锅里。然后仔细淘洗粮食,大多是玉米面或高粱面,偶尔有一点小米,她都淘得干干净净,生怕混进一粒沙子。


    煮好粥后,母亲还要做窝头。把玉米面加水揉成面团,拍成一个个小窝头放进锅里蒸。等窝头蒸好、饭菜都备齐,她还要小心翼翼端到公婆房间,伺候他们起床、洗漱、吃饭,每一步都不敢有半点马虎。从生火到端饭,她一刻不停,忙完这一整套,自己常常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奶奶向来挑剔,母亲稍有不慎就会被责骂。有一次,她蒸的窝头稍微有点硬,奶奶尝了一口就直接摔在桌上,厉声训斥她。母亲看着被拍碎的窝头,心里又委屈又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也不敢辩解,只能默默收拾干净,重新去做。那时候粮食金贵,被扔掉的窝头她舍不得浪费,全都自己默默吃了。


    这样的责骂,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有时是饭菜不合口味,有时是衣服洗得不够干净,有时甚至没有任何缘由,奶奶就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找茬。母亲总是低着头,默默忍受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只有背过身去,才敢让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打湿身上的粗布衣襟。


    母亲心里再苦,也从不向外人诉苦,既不跟姥姥说,也不和父亲抱怨。那些偷偷流下的泪水,是对童年的怀念,是对命运的无奈,也是心里委屈的宣泄。她觉得,既然做了“童养媳”,就该承受这一切。她只想守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愿被人看笑话,更不想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


    母亲在奶奶家的日子,几乎没有片刻空闲。除了伺候公婆的日常起居,还要下地干农活、喂猪喂鸡、缝补浆洗,里里外外一把抓。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才能躺下,常常累得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即便如此劳累,她也从不偷懒,每一件活儿都做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奶奶就算挑不出干活的错处,也会故意无事生非、指桑骂槐地数落她,可母亲从不争辩、不抱怨,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转过身依旧把家里照料得井井有条,给公婆端上的热饭热汤一顿不少,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服缝补得整整齐齐。


    春天,地里的庄稼开始播种,母亲就跟着爷爷下地,弯腰播种玉米,一站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双腿发麻,也不敢停歇。那时候,地里的泥土很湿,母亲的小脚踩在泥水里,冰冷刺骨,可她也顾不上这些,只是默默地播种、浇水,希望庄稼能长得好一点,能有个好收成。


    夏天烈日当头,母亲顶着毒辣的日头在地里除草。阳光烤得地面发烫,她的脸被晒得黝黑,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停往下淌,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衫,贴在身上又闷又难受。皮肤被晒得发红,一碰就火辣辣地疼。可她只是抬手胡乱擦一把汗,咬着牙继续弯腰干活,一刻也不敢停歇,就怕杂草耽误了庄稼,回家又要被说。


    秋天,母亲跟着爷爷,在地里割麦子、收玉米、挖地瓜,忙得脚不沾地。割麦子的时候,她拿着镰刀,弯腰收割,割得又快又整齐,收完之后,还要把麦子捆起来,运回家,晾晒、脱粒,储存起来。收玉米的时候,她要把玉米棒子从玉米秸上掰下来,然后剥掉玉米皮,晾晒干净,储存起来。挖地瓜的时候,她要用锄头把地瓜从地里挖出来,然后擦干净,晾晒成地瓜干。


    冬天,天寒地冻,地里没有农活,母亲就在家里缝补衣服、喂猪、喂鸡,打扫屋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时候,母亲每天给猪和鸡喂食、打扫猪圈和鸡圈,不敢有半点马虎。缝补衣服的时候,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飞针走线,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家人的衣服,有时候,缝补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她也只是揉一揉眼睛,继续缝补,生怕衣服不够穿。


    父亲在泰安县城读书,平时很少回家,即便偶尔回来,也只住上一两天便匆匆离去。家里里里外外、大事小情,全都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那时她才十三四岁,本是该被人疼、被人照顾的年纪,却要用单薄稚嫩的肩膀,硬生生撑起一大家子的生活,默默扛下所有辛苦与委屈。


    有一回,爷爷突然病倒在床,无法下地干活,奶奶又向来不做农活,田里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了母亲身上。她每天既要端汤送药、细心照料卧床的爷爷,又要赶时节去地里忙活,回家还要操持家务、伺候奶奶,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晕头转向,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只盼着爷爷能早点好起来。


    爷爷生病期间,母亲每天都要给爷爷端水喂药、做饭喂饭,日夜操劳,整整守了一个月,直到爷爷的病情好转。爷爷病好后,心里很是愧疚,觉得对不起母亲,常常对母亲说:“兰,委屈你了,你这么小,就要干这么多活,真是苦了你了。”母亲听了,笑着说:“不委屈,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就不用我干这么多活了。”


    也正是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与隐忍中,母亲那份深入骨髓的孝顺,如同老树的年轮,一圈圈刻进了她的生命里。她从不顶撞公婆,从不抱怨他们的刻薄,无论受到怎样的委屈,都始终守着自己的本分,悉心照料、恭敬对待。在她心里,孝顺不是一时的表现,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坚持,是再苦再难也不能丢的本分。


    后来,母亲常常跟我们说:“公婆也是父母,既然进了这个家,就要真心孝顺他们,不管他们对我怎样,我都不能忘本。” 这份孝顺,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下来的品格。它像无声的春雨,悄悄浸润着我们兄妹的心田,让我们从小就明白,孝顺是为人子女最基本、最该坚守的本分。


    那一年,抗战的烽火燃遍了齐鲁大地,泰安也未能幸免。日军的铁蹄踏过这片土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那时候,母亲的两个哥哥也参军入伍,奔赴前线,抗击日军。大舅后来担任了贵州省凯里州公安局局长,二舅担任上海市税务局分局长。这是后话。


    留在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也都行动起来,支援前线。母亲的母亲、我的姥姥,是个思想开明、有正义感的女人,在村里担任妇救会会长,带领着村里的妇女们,为前线的战士们做军鞋、送军粮,支援八路军的抗日事业。


    姥姥为人正直,有正义感,看到日军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残害百姓,心里很是气愤,她常常对村里的妇女们说:“日军是坏人,是来欺负中国人的,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残害我们的同胞,我们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帮助八路军,把日军赶出去,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在姥姥的带领下,村里的妇女们,都积极行动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支援前线,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母亲看着姥姥和村里的妇女们忙碌的身影,也主动加入了支援八路军的队伍。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虽然身形单薄,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白天,她要在地里忙活,种庄稼、收庄稼,既要保证家里的粮食供应,也要为前线的战士们筹集粮食;晚上,忙完地里的活儿,她就和村里的妇女们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飞针走线,纳鞋底、做军鞋。


    条件艰苦,没有像样的工具和足够的布料,她们就用旧衣服、旧被褥拆开做袼褙,用粗硬的麻绳纳千层底,麻绳勒得手指发红、甚至磨破皮渗出血丝,母亲偶尔也会被锥子扎伤,可她只是用布条简单裹一下,依旧埋头干活。她手艺好,针脚细密匀称,做的军鞋最耐穿,每一针一线,都藏着对前线战士的牵挂。


    母亲那双半大的脚掌,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并不稳当,却从未耽误过一次送军粮的任务。当时日军封锁严密,送粮路途险象环生,既要穿越崎岖山路,还要时刻警惕、躲避日军巡逻队,稍有疏忽便可能付出生命代价。每次出发,她都背着装满玉米面、小米和干野菜的粮袋,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丝毫未动摇送粮的决心。


    山路上布满碎石与泥泞,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碎石硌得她的小脚钻心疼痛,泥泞路面也让她数次险些摔倒。但她始终紧紧护着粮袋,生怕粮食洒落。汗水浸透衣衫贴在后背,风一吹便浑身发冷,可她的脚步从未迟疑。她深知,背上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前线战士的救命粮,是抗日的希望,再苦再险,也要将粮食安全送达。


    有一次,母亲随村里妇女送军粮,走到半山腰时,突然遇上日军巡逻队,她们赶紧躲进山洞,大气都不敢喘。山洞里漆黑冰冷、潮湿难耐,沉重的粮袋压在身上,格外难受,她们在洞里整整躲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日军巡逻队走远才敢出来。此时山路愈发难走,母亲的脚被硌破流血,走路一瘸一拐,可她依旧咬牙坚持,背着粮袋继续前行,最终将粮食安全送到了八路军营地。


    八路军看到她们,都很感动,纷纷向她们道谢,一位战士握着母亲的手,说:“小妹妹,谢谢你,你辛苦了,有乡亲们的支持,我们一定能把日军赶出去,一定能让老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母亲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在前线打仗,比我们更辛苦,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你们送点粮食、做点军鞋,为抗日出一份力。”


    抗战年代,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母亲每次都义无反顾地参与其中,从不退缩。她没有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什么是民族大义,可她心里清楚,日本鬼子是来欺负中国人的,她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帮助八路军,把日军赶出去,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这份朴素的爱国情怀,这份无私的奉献精神,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


    有一次,日军对村里进行“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里的房屋,被烧得面目全非,很多百姓,被日军杀害,还有一些军属,被日军抓走,村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哭声和惨叫声。母亲和姥姥,带着村里的妇女和孩子,躲在泰山脚下的山林里,不敢出来,整整躲了一天一夜,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饿了就挖野菜、采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


    一天后,日军终于走了,母亲和姥姥带着村里的妇女、孩子小心翼翼回到村庄。眼前一片惨状:房屋被烧成废墟,不少百姓惨遭杀害,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母亲看着这满目疮痍,忍不住失声痛哭,心中既悲痛又愤怒,可她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撑下去。


    她随姥姥和村里的妇女们清理废墟、掩埋遇难乡亲,又尽力照顾幸存的老人和孩子。那时条件极为艰苦,没有建材,她们就用泥土、茅草搭起简陋房屋;没有粮食,大家就一起挖野菜、采野果充饥。再苦再难,她们也没有放弃,一心只想早点重建家园,让乡亲们重新过上安稳日子。


    母亲一辈子勤快,远近闻名。每次干完活回家,放下锄头就立刻拿起锅铲,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映着她疲惫却专注的脸庞。她做饭手艺极好,即便只有简单的杂粮,经她巧手烹制也能变得可口。那时家里条件简陋、食材匮乏,她便变着花样做饭,用玉米面做窝头、面糊,用高粱面做煎饼,用野菜做包子,虽朴素简单,却总能让全家人吃得饱饱的,藏着她满满的心意。


    奶奶纵然再挑剔,也实在找不出她干活的错处。有时候,奶奶故意无事生非,比如看到院子里的鸡随地拉屎,就说道:“看到鸡拉屎都不知道打扫,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明着是骂鸡,实则是骂母亲。母亲依旧只是垂着眼帘,安静地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转过身,就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鸡屎打扫干净,然后继续做自己的活儿,从不跟奶奶争辩,也从不抱怨。


    有一次,奶奶生病了,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即便奶奶往日对她百般苛刻,母亲也没有丝毫怨言,依旧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端水喂药、擦身洗脸,做饭喂饭,日夜操劳,整整守了一个星期,直到奶奶的病情好转。从那以后,奶奶对母亲的态度有所改变。



    山东解放后,老百姓终于迎来了光明。解放初期,父亲从山东机关来到了上海公安局。不久,母亲便作为随警家属来到了上海。这是母亲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看着上海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看着街道上穿着整齐的人们,母亲心里既好奇,又有些忐忑,她怕自己跟不上这里的节奏,怕自己融入不了这里的生活。


    走的那天,姥姥和姥爷,还有村里的邻居们,都来送母亲,姥姥抱着母亲说:“兰,到了上海,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你男人,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我们,我们都惦记着你。”母亲抱着姥姥,强忍着泪水,说:“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他,我会常回来看看你们的,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


    那时,父亲在上海市榆林区(现杨浦区)担任派出所所长,母亲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所长太太”。在旁人眼里,“所长太太”本该养尊处优、无需劳作,穿得光鲜亮丽,过着无忧无虑的安稳日子,不用为柴米油盐费心,也不用操持繁杂家务。


    可身份的转换,从未改变母亲骨子里的质朴与牵挂。她心里始终装着远在山东老家的公婆和亲人,从小在农村养成的勤俭节约、朴实无华的性子从未改变。即便当了“所长太太”,她也从不铺张浪费,依旧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裳,包揽所有家务,从不摆架子,待人谦和,和邻里街坊相处得十分融洽。


    刚到上海的时候,母亲很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上海的房子和山东老家宽敞的院子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田地,没有自家的菜园,只能依靠父亲的工资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而且,上海的方言晦涩难懂,母亲完全听不懂,和邻里街坊交流时十分不便,常常别人说话,她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根本不知道对方表达的意思。


    可母亲从未选择放弃,她凭着骨子里的坚韧,努力学习上海方言,一点点倾听、一遍遍模仿,认真适应着这座陌生城市的生活。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渐渐听懂了上海方言,也慢慢学会了说一些简单的上海话,和邻里街坊的交流越来越顺畅,也渐渐褪去了初来乍到的局促,慢慢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也渐渐安下了心。


    饭桌上,母亲每次给我们盛饭时,嘴里总念叨着:“我们在上海有的,老家老人得先有。”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每逢吃饭提及老家公婆,必说无疑。在上海,白米饭、白面馒头十分平常,可老家的公婆依旧省吃俭用,以杂粮为主,母亲想到这里,便默默省吃俭用,把自己的口粮和家里的细粮一点点攒起来,准备寄给他们。


    每年秋收过后,母亲就开始为寄往老家的包裹忙碌起来。她把攒下的雪白大米、上好白面,用厚实的布袋仔细装好,每一袋都装得满满当当,再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生怕运输途中有半点洒落。她深知这些细粮在老家来之不易,每一粒都承载着她对公婆的牵挂,容不得丝毫马虎,一心只想让老家的亲人能吃上一口安稳的细粮。


    除了细粮,母亲还会把凭票供应的颜色鲜亮的布料,一块块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裹。那时布料、肥皂等物资均限量供应,十分紧缺,可母亲总是把最好的布料留出来寄给老家公婆,自己则常年穿着旧的、颜色暗淡的衣物。她从不计较自己的得失,满心满眼都是老家的亲人,把所有的好都默默留给了他们。


    她坐在灯下,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缝着寄往老家的包裹,针脚细密得仿佛要把对公婆的所有心意都缝进去。她缝得格外认真,每一针都扎得扎实牢固,生怕包裹不够结实,在运输途中破损,耽误公婆收到物资。


    包裹缝好寄出时,她总会叮嘱邮局的工作人员:“同志,麻烦您多上心,这是寄给老家老人的,里面是粮食和布料,一定要小心搬运,千万别弄坏了。”邮局的人都认识她,也深知她的孝心,每次都会笑着安抚她,承诺一定会妥善搬运,确保包裹安全送到老人手中,不辜负她的嘱托。


    这份承载着满满孝心的包裹,年复一年从未间断。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母亲都会按时将包裹寄往老家,直到山东老家的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即便爷爷奶奶不在了,她也会经常寄东西给老家的其他亲人,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从未有过一丝减退。


    有一次,老家的姨生病了,母亲得知后,急得团团转,赶紧把家里的钱攒起来,寄给小姨,托人写信给小姨,让她治病。小姨收到信后,给母亲回信,说:“姐,谢谢你,等我病好了,就去上海看你。”母亲收到回信后,心里很是欣慰,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好好治病,不用惦记我。”


    母亲常对我们说:“孝顺不是挂在嘴皮子上说说,得实打实放在心上,落在行动上。父母辛辛苦苦把我们养大,不容易,我们长大了,就要好好孝顺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就算他们不在身边,也要时刻惦记着他们,不能忘了本。”她的话,像种子,落进我们幼小的心田,生根发芽,让我们从小就懂得,孝顺是为人子女的本分,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自打我懵懂地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母亲。那时我才几个月大,不懂言语、不会走路,每天大多躺在母亲怀里,被她温柔呵护。母亲的怀抱温暖柔软,是我最安稳的港湾,无论我因饥饿、困倦哭闹多久,只要被她抱着,闻着她的气息,就能立刻安静下来。我虽听不懂她的话,却能感受到她总在我耳边轻声絮语,声音温柔亲切,有时一说就是十分钟,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的絮语里,藏着山东老家的点滴,藏着她年少时的辛苦,也藏着对家乡的牵挂。那些老家的风土人情、她的艰难经历,我彼时懵懂不懂,却能真切感受到她话语里的温柔与爱意,感受到她眼底的疼爱,感受到她把所有温柔都倾注在我身上。这份无声的陪伴与纯粹的疼爱,如春雨润物,滋养着我幼小的心灵,成为我记忆里最温暖珍贵的底色。


    母亲照顾我,格外细心,无论是喂奶、换尿布,还是哄我睡觉,她都做得一丝不苟。有时候,我夜里哭闹,她就抱着我,来回走动,轻声哄我,直到我睡着,她自己却整夜都睡不好觉。有一次,我生病了,发烧不退,母亲急得团团转,抱着我,一夜未眠,不停地用凉水给我敷额头,不停地给我喂水,直到我的烧退了,她才松了口气,可她自己,却累得浑身无力,眼睛都熬红了。


    在我还没迈进学堂的门槛前,母亲就是我的启蒙恩师。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有条件送我去幼儿园,也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识字卡片,没有像样的玩具,可母亲自有她的办法,用她独特的方式,教我认字、数数,教我做人的道理。她虽然目不识丁,没有读过书,可她却很懂得教育孩子,她用自己的言行举止,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教会我善良、勤劳、孝顺、坚韧。


    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本边角卷起的《看图说话》,纸张泛黄发脆、页面破损,边缘也磨得模糊,可母亲却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收在抽屉里。这本破旧图画书,就成了她教我认字的唯一教材。每天晚上忙完家务,她都会和我坐在床上,在昏暗灯下,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指,指着图画一字一句耐心教我辨认,语气里满是温柔与期盼。


    “儿子,看,这是啥?”她指着画上的房子轻声问我,眼神里满是宠溺。我年纪尚小,凭着天真的想象胡乱猜测,指着房子喊“大盒子”,指着树说“大草”,指着小鸟笑称“小虫子”,自己还笑得不亦乐乎。母亲没有责备,只是温柔地笑着一遍遍纠正我,眼里的暖意,仿佛能融化她一天的疲惫与辛苦。


    母亲没有笑我,也没有批评我,只是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语气温柔却坚定:“要是上学考试,这么马虎可不行。儿子,从现在起,就得用心学,认真看,不能马虎大意。”她的话不多,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平静的心湖,第一次让我懵懂地感知到“学习”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第一次让我知道,做事情要认真,不能马虎。


    她参加过扫盲班,认识不少字,知道每个字的大概形状,她就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教我写,教我读。她教我写“人”字,说:“儿子,你看,‘人’字就两笔,一撇一捺,要写得端正,做人也要像‘人’字一样,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她教我写“家”字,说:“‘家’字里面有个‘豕’,代表着猪,家里有猪,就有饭吃,就是家,我们要好好守护自己的家。”


    她教我数数,常常用的是花生和玉米粒。她把花生和玉米粒放在桌子上,一颗一颗地数给我看,“一、二、三、四、五……”,然后让我跟着数,我数错了,她就耐心地纠正我,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


    有时候,我数累了,不想数了,她就拿着花生,哄我说:“儿子,好好数,数对了,就给你一颗花生吃。”在她的耐心教导下,我慢慢学会了数数,学会了辨认简单的汉字,也慢慢养成了认真、细心的好习惯。


    她的“课堂”没有铃声,没有课本,没有桌椅,弥漫着烟火气,就在床上,就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可就是这样的“课堂”,却是我人生最坚实的起点,为我后来的学习和生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直到后来我走进学堂,走进校园,学到了更多的知识,我也始终记得母亲教我的那些道理,记得她在床上教我认字、数数的场景,那些温暖的片段,如同珍宝,永远珍藏在我心底。


    母亲的爱,是无声的春雨,润物细无声;是暗夜里的星辰,照亮我前行的路;更是无私、无限、无价的珍宝,一生陪伴着我。她的爱,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唯有点点滴滴的陪伴、默默无闻的付出和日复一日的呵护,却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任凭岁月反复冲刷,始终永不褪色,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念想。


    有一件事,如同烙印般刻在我十岁的记忆里,任凭岁月流转,愈发清晰。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心里便满是温暖与感动,更藏着对母亲深深的愧疚与感恩。那年,我患上了哮喘病,每当天气变化、受凉或是劳累,哮喘就会发作,发作时呼吸困难、痛苦不堪,而母亲,总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有一天,天气突变,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倾盆大雨倾泻而下,一场风雨如磐的深夜悄然来临。窗外电闪雷鸣,一道道闪电撕裂漆黑的夜空,短暂照亮房间;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踵而至,仿佛要震塌整个房子,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抽打窗棂,发出骇人的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我蜷缩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哮喘却毫无征兆地猛烈发作。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拉破风箱,发出尖锐刺耳的哮鸣,每一次呼气都艰难得仿佛要撕裂肺腑,那种痛苦难以用言语形容。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我浑身发冷、瑟瑟发抖,想喊母亲却喉咙发紧,只能发出微弱喘息,意识也渐渐模糊。


    我的剧烈喘息声惊醒了熟睡的母亲。黑暗中,她来不及开灯,凭着感觉伸出温热的手,急切地探上我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心疼:“儿!你怎么了?别吓妈!”她一边急切地呼喊着我,一边摸索着打开灯,生怕耽误片刻,那份慌张里藏着藏不住的牵挂。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我清晰看到母亲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慌与担忧,可她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丝毫慌乱。那一刻,她仿佛成了我的避风港,即便天塌下来,也会为我扛住所有风雨,用她的温柔与坚定,为我驱散病痛的恐惧,默默守护在我身边。


    那天,父亲在福州路上海市公安局值夜班。母亲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过床上那件厚重的棉袄裹住我,又抓起门后那把破旧的油纸伞,蹲下身子,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背起。她的背脊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但那一刻,却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了进来,吹得灯火几近熄灭。母亲咬紧牙关,一步就跨进了门外的狂风暴雨里。


    夜路漆黑如墨,只有偶尔撕裂夜空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泥泞不堪的小路。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在坑洼处打着旋。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中,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带起沉重的泥浆。油纸伞在狂风中剧烈地颤抖、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在她身上。


    我伏在她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每一次剧烈的起伏和粗重急促的喘息,那喘息声甚至盖过了我自己的哮鸣。她瘦小的身躯在风雨中摇晃,却始终稳稳地托着我,没有一丝松懈。我的脸紧贴着她湿透的后颈,能闻到雨水混合着她身上熟悉汗味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新华医院那点昏黄模糊的灯光,像黑暗海洋中唯一的灯塔。


    冲进医院急诊室,在刺眼的灯光下,我才看清母亲的样子。她全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头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和脖子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水。她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裳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我这才猛然明白,一路上那把破油纸伞,几乎全都遮在了我身上。


    医生给我打了针、开了药,母亲顾不上拧干自己的湿衣服,只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撑起那把快要散架的伞,背起我,一头又扎进风雨里。她浑身冰冷,脚步却稳而急,一心只想快点把我背回家。那一刻,我趴在母亲背上,只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安心、最温暖的地方。


    那一夜,母亲一刻也没有合眼。她整夜守在我的床边,不停地用凉水浸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降温。她那双粗糙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一遍又一遍地试探我的体温,生怕我烧得更厉害。每当我被痰堵住、呼吸急促时,她就立刻俯下身,轻柔地拍打我的后背,力道均匀又让人安心,还时时帮我掖紧被角,怕我再受风寒。


    昏黄的灯光把她疲惫又专注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位沉默又坚定的守护神。就这样守到窗纸泛出青灰色的天光,我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安然睡去。母亲这才松了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头轻轻一歪,伏在冰冷的床沿上,疲惫地睡着了。


    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悄悄伸出手,紧紧攥住母亲放在床沿上那只冰凉的手。那手粗糙、布满老茧,此刻却是我唯一的暖源。不知怎的,曾听过“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诗句,蓦然涌上心头。望着母亲伏在床沿上那疲惫不堪的侧影,鬓角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我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滚烫的、近乎疼痛的决心: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母亲的爱,做她的守护神。

    母亲的人生字典里,“责任”二字是贯穿始终的墨线。对膝下的儿女,她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对家人,她面面俱到,事无巨细。在工厂的车间里,她是出了名的“张认真”,经她手的活计,玻璃纤维丝线均匀细密,质量无可挑剔。对生活,她更是努力做到无憾无悔。她常说:“人活一辈子,甭管多难,就得扛得起事,肩膀头子得硬实。”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操劳”二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生命的每一个年轮里。照顾工资繁忙的父亲,需要她付出心力。抚养我们兄妹四个,更是榨干了她每一分精力。家里的活儿永远做不完,像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她的手,长年累月浸泡在碱水和冷水里,变得粗糙皲裂,像老橡树的树皮,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口子。


    冬天里,那些裂口会渗出血丝,缠上胶布,胶布很快又被水浸湿磨破。然而,就是这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却拥有神奇的魔力。能在灶火腾腾间,变出喷香可口的饭菜——逢年过节的肉馅饺子,夏日里清甜解暑的绿豆汤;能在昏黄的灯下,灵巧地飞针走线,将大人穿旧的衣裤改得合体又耐看,穿在我们身上。即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扶着炕沿直喘气,她也从不说一句“我歇一歇”。


    “付出”二字,更是母亲生命最精准的注脚。她从不是个会索取的人。说她像春蚕?可她吐尽丝后从未停歇片刻;说她像蜡炬?可她燃烧自己却从未熄灭光芒;说她像蜜蜂?她只为巢中的家人酿蜜,自己只取最微末的生存所需。


    说她像孺子牛?她默默耕耘,肩头压着全家的重量,而嚼食的,不过是几把最寻常的干草。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直到生命之灯悄然熄灭,她的目光、她的心思,永远落在别人身上,唯独忘了自己。


    母亲常把“做人要勤俭节约”挂在嘴边。这四个字不是空话,是她用一生在贫瘠的土地上耕耘出的生存智慧。即便在六十年代那最困难的岁月里,家家户户饥肠辘辘,物资匮乏,母亲也能用粗糙的杂粮变出花样,想尽办法让我们兄妹的肚子,比邻家孩子更饱一点,把每一份粮食都看得格外珍贵。


    做馍时,她把来之不易的白面和粗糙的杂面分别揉成薄片,白的在下,杂的在中间,再小心叠好卷起,精心蒸制。蒸出来的花卷外皮白净,内里夹着杂粮的层次,顶上还用筷子点上红点,既好看又顶饱,一口咬下去,满是杂粮朴素的甜香,藏着母亲的巧思与对家人的疼爱。


    大哥长高穿不下的旧衣服,她总在油灯下细细拆开,比量着我的身形重新裁剪、缝制、接长袖口裤脚,轮到我身上;等我再穿小了,她又会洗净、拆改,传给年幼的弟弟。一件衣服,真正做到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针脚细密,如同她密密缝进我们生命里的持家之道。


    因为母亲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灵巧,在那些捉襟见肘的日子里,我们兄妹的穿戴虽旧,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比不少邻居家的孩子显得体面些。母亲灶台前的智慧,也总能化粗粝为可口。受她影响,我们长大后,也把俭朴刻进了骨子里。从不与人攀比吃穿,能省则省,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我们懂得珍视一粥一饭、半丝半缕背后的辛劳。


    母亲同样常念叨:“做人要感恩助人。”她信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她教给我们最朴素的做人信条。她总说:“心里头装着别人,装着别人的难处,日子才能过得踏实,睡觉才安稳。帮别人一把,是顶顶开心的事。”这话,是她常挂在嘴边的家常话。


    六十年代,母亲担任里弄干部,心肠热得似刚烧开的水,时刻散发着助人的热气。我儿时常看到她忙碌穿梭于狭窄弄堂,这边给父母双亡的残疾孤儿“小强子”送去用旧布改制的干净衣服,那边又给孤寡的“陈阿婆”端去放肉末的热粥。


    母亲不仅关怀弄新村的人,还默默帮扶新村困难家庭。有时,她会偷偷省下家里粮本上可怜的定量粮票,塞给死了男人、拖着三个孩子、生活难以为继的王婶家。她做这些善事总是静悄悄的,仿佛怕惊扰了生活里那份质朴的温情。


    听母亲说,有一户困难家庭孩子多,无力抚养,便托母亲帮忙安置。母亲心疼孩子,当即答应,几经周折托山东老家的亲戚,千叮咛万嘱咐,给孩子找了户老实本分的人家。临行前,她把孩子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旧包袱,又悄悄往孩子口袋里塞了自己省吃俭用、本想寄给老家亲人的几块钱。


    孩子走的那天,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步三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母亲望着孩子瘦小的身影,心疼又欣慰,在原地站了许久。可孩子的亲生父母,自始至终从未露面,也未问过一句孩子的下落。这件事像一枚钉子钉进我的记忆,也让我明白:真正的善良如涧泉,奔涌时从没想过要岩石的回报,只为给予温暖与希望。


    母亲还有一句口头禅:“做人要乐观敬业。”她常说:“干活累不死人,偷懒才会害死人。”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干活偷奸耍滑、磨洋工的人。怀我弟弟那会儿,她挺着沉重的大肚子,哪怕行动越来越艰难,也从没有提前休息过一天,直到临产前一天,还在工厂的车间流水线上忙碌。父亲又心疼又着急,忍不住责怪她不顾自己和孩子,母亲却只是擦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满足又光彩的笑容,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母亲笑着说:“干起活来浑身有劲,心里头踏实,忙起来啥都忘了,说不定啊,忙到天亮,孩子就顺顺当当地生出来了!”她对工作认真踏实、从不敷衍的样子,赢得了身边所有人的尊重。退休之前,她年年都是厂里当之无愧的先进生产者。


    母亲性子直,说话快人快语,有时听着还有点 “急”,可她的心胸却像大海一样宽广,凡事都往开处想,从不计较得失。她特别容易知足,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容,好像日子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后来她身患心脏病、高血压、气管炎等多种疾病,却从不在我们面前愁眉苦脸,再难受也自己默默扛着,不想让儿女为她担心。


    尤其是严重的心脏病发作时,连医生都摇头,说年纪大了不能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我们全家都提心吊胆,她却反过来安慰我们:“愁啥?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个小病小痛?活一天就乐呵一天,开心比啥都强!”她带着浓浓的山东口音,语气轻松坦然,那些折磨她半生的病痛,在她心里,不过是几场小雨,浇不灭心头的阳光。


    母亲一生看重清白,常说:“钱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名声这东西,要是脏了、臭了,一辈子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脊梁骨都挺不直。”这话,她不仅说,更用一生去践行。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父亲在市局有一定权限,曾经得到帮助的人提着礼物找上门来道谢。母亲总是婉言谢绝,实在推脱不掉的,她就记在心里,趁夜里悄悄给人送回去。


    记得有一次,也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在屋里和父亲小声说了好一会儿话,神色凝重。随后,她挎上一只盖着蓝花毛巾的旧菜篮子,轻声对我说:“妈出去一下,你在家写作业。”我那时已经懂事,心里又好奇,便悄悄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外面风大雨急,伞根本撑不住。母亲索性把菜篮子紧紧抱在怀里,弓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雨水很快就浇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我远远跟着,心一直揪得紧紧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条蓝花毛巾下面盖着的,是别人为了感谢父亲帮忙办事,偷偷放在我家桌下的一根金条。母亲冒着这么大的雨,就是要把金条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母亲回来时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心里踏实了,比穿金戴银都强。”那一刻,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落,那股清白做人的底气,深深烙进了我的灵魂。


    后来我走上社会,担任公司负责人,面对各种诱惑时,母亲雨夜送还金条的身影总会浮现在眼前。她时刻提醒我:干干净净做人,明明白白挣钱,心里安稳,才是千金不换的底气,一辈子都不能丢。


    母亲唯一的嗜好,就是抽烟喝酒。她烟瘾不小,手指常被廉价卷烟熏得焦黄。酒量更是出奇地好,左邻右舍谁家有红白喜事,总少不了她忙碌的身影。她手脚麻利,洗菜切菜、洗碗刷锅、招呼客人,里里外外都张罗得井井有条,到开席时,总会被主家当成上宾请来上座。


    母亲喝酒很少醉,喝到高兴时,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条理清晰,还常常说出些生动又有哲理的话。不了解的人,根本想不到这样爽朗健谈、颇有见地的女人,竟是目不识丁的文盲。我总觉得,她喝酒不醉,是因为心底坦荡敞亮,没有半点见不得光的事;她的健谈爽朗,也都是藏在心里的善良与厚道,在微醺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2004 年 9 月 3 日,一个平常的秋日夜里,母亲却因心脏病突发,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 76 岁。她走得格外安详,就像缓缓沉入了一场香甜的睡梦。她静静地躺在家里阳台那张藤条躺椅上,神情安宁,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得到解脱般的轻松。


    母亲临走前,有个细节让我们心头一震。她特意缓缓取下假牙,动作轻柔,而后整齐端正地摆在窗台上。起初我们并未深想,直到许久后才明白,这一举动藏着极深的体贴,是她留给家人最后的温柔。她在生命最后时刻,仍维持着那份体面与周全,将对家人的爱融入了无声的细节中。


    原来她是怕发病时呕吐或窒息,弄脏弟弟以后结婚的房间。母亲一生都在为儿女操心,哪怕走到终点,也要用这种方式守护家里的洁净。她带着这份极致的温柔与体谅,不愿给后辈添一丝麻烦,就这样安安静静、毫无痛苦地永远睡去了。


    母亲去世后,我们把她安葬在福禄园。那里松柏常青,环境清幽。每年清明,我和家人,带上她生前爱吃的点心、水果、老酒和鲜花等供品,去那里祭扫。拔除坟头的杂草,擦拭墓碑上的浮尘,摆上供品,点燃香烛。袅袅青烟升起,带着我们的思念飘向远方。


    2014年9月3日,是母亲离开我们整整十周年的祭日。时光匆匆,思念却如陈酿,愈发浓烈。我和兄妹们提前几天便聚在一起,反复商讨着该如何好好祭奠母亲,大家心里都攒着千言万语,想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向母亲倾诉衷肠。


    最终,我提笔写下祭文,那些积攒十年、在心底翻涌无数次却没说够的话,都倾注其中:“母亲,今天是您离开十周年的日子。我们兄妹总凑一起,思索如何祭拜才能表达这沉甸甸的思念,盼清风传信,让您在天之灵听见。”


    《祭文》原文: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您走得太突然,像一阵风,没留下一句嘱托,这让我们满心都是愧疚——是我们粗心,没能留住您,没能让您多享几天清福,多尝几口我们买的新鲜果子。那天,我扶着您的灵柩,看着您躺在里面安详得如同熟睡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全是悔恨和剜心般的悲痛。


    您生前,真的没少受我的气。我年轻时气盛、不懂事,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您顶嘴、耍脾气,嫌您唠叨,嫌您管得宽,总觉得自己有理,很少站在您的立场上想一想。如今越回想,心里越疼,那些当年随口顶撞您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在我心上,悔都悔不回来。


    我知道,您走的时候,心里一定还有太多牵挂。您放心不下身体一向不好的父亲,也放心不下当时还没成家的小弟。这些年我们一直记着您的心事,把家里的日子一点点过稳、过好,只想让您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少一点惦记,多一份安心。


    现在我一一告诉您:父亲跟着大哥大嫂生活,大嫂体贴细心,身体硬朗;小弟早已成家,妻儿安稳;姐姐姐夫退休享福,儿孙绕膝;我和家人也都平安,倩倩姐妹俩大学毕业,能自立自强了。家里一切顺遂,您就放宽心,不要再为我们操劳牵挂。


    您虽然不在了,可您的样子,您说话的声音,您教给我们的那些道理,都像刻在石碑上的字,深深地刻在我们心里,抹不去,忘不掉。我们会常来这儿看您,给您烧些纸钱,让那袅袅升起的纸灰,捎去我们无边的思念和深深的祝福。纸灰飞扬,是儿女的心;阴雨绵绵,是苍天的泪。亲爱的母亲,您安息吧。”


    泰山再高也有顶,黄河再长也有源,儿女报答父母再多也有限,父母的养育之恩,是永远也报不完的汪洋大海。这是我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也是藏在我心底最深处、最真切的声音。这么多年来,我始终带着这份愧疚与感恩,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敢忘记母亲的付出,不敢辜负她一生的期盼。


    如今,每当夜深人静,或是路过某个熟悉的地方,闻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气味,那些和母亲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那些平凡却温暖的片段,就会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眼前。我总觉得,为她做的太少太少,能承欢膝下的时光太短太短。可母亲的爱,早已化作我生命里永不熄灭的光,无论前路是平坦还是坎坷,这道光一直亮着,温暖着我,指引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结束语


    写到这里,关于母亲的回忆早已在心底翻涌成潮,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她用一辈子的辛劳、刻在骨子里的善良,还有从未动摇的坚守,硬生生撑起了我们整个家,也手把手教会了我,做人最该守住的真诚与骨气。那些风雨夜里的守护、油灯下的温柔陪伴、清贫日子里的不屈骨气,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都卸不掉的牵挂与力量。


    岁月太无情,终究还是把母亲从我的身边带走了,可她的爱,从来都没有消散过一丝一毫。每逢清明,这份思念便愈发浓烈,她的模样、她的话语、她的温度,一幕幕在眼前回放,疼得人眼眶发酸。这辈子,能做她的儿女,是我修来的最大福气;可没能好好陪她安享晚年,没能好好报答她的恩情,却是我这辈子最深、最痛的遗憾,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只愿天堂再无操劳,再无苦难,母亲能安安稳稳、无忧无虑地歇一歇。往后余生,我会带着她的期盼好好生活,带着她的教诲踏实做人,把她的爱、她的家风,一点一点传承下去,不负她一生的付出。母亲,您从未真正离开,您永远活在我心中,刻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岁岁年年,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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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7-14 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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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李晓侯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老一代的母亲,子女多,负担大,又要工作,又要顾家,什么都要做,她们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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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9-6 00:07
  • 签到天数: 3 天

    [LV.2]偶尔看看I

    黄灼清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孝子心,犀利笔。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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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10 小时前
  • 签到天数: 888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楼主| 张健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黄灼清 发表于 2026-4-6 11:11
    孝子心,犀利笔。赞!

    谢团座谬赞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10 小时前
  • 签到天数: 888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楼主| 张健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李晓侯 发表于 2026-4-6 20:47
    老一代的母亲,子女多,负担大,又要工作,又要顾家,什么都要做,她们太辛苦了!

  • TA的每日心情

    2015-8-20 23:0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李建伟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
    看着文章,想起了这句歌词,想起了文革时期我们开忆苦会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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