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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谈笑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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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国 发表于 2022-8-5 20:56: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刘婆儿威震男澡堂
       还有一事,也是这帮小孩的,想来令人可发一噱,是当年王留纪亲口告我的。
某夏日,一帮小孩儿在澡堂冲凉,忽见家住澡堂后面的“刘婆儿”在扫院子,顿时来了灵感,想出了一种新玩法,于是用皮管接水龙头,从破窗伸出滋人家。也真是有眼不识金香玉,这刘婆儿为一老公务员的新嫁娘,六十余岁,是一出名悍妇,何曾吃得这等亏?于是一声“河东狮吼”,拎起扫把,直奔男澡堂而来,也不管里面有无大人。这一手实出小孩们意外,他们原以为这刘婆儿无非破口大骂,何敢冲击男澡堂?而寻衅与刘婆儿开骂,正是他们的目的。岂料这刘婆大兵长趋,勇不可挡,众孩子手忙脚乱,赶忙抵住澡堂外门,据守“第一道防线”,但已经晚了一步,这刘婆儿抢先伸进一只手,隔门缝用条帚疙瘩一通乱扫,众孩子一边挨打一边笑,一笑就更没了劲儿 ,终于抵挡不住,只得退守第二道防线——更衣室至淋浴间的内门。谁想这刘婆如法炮制,攻势不减,且澡堂里边地更湿,一打滑更守不住,终于门户大开,刘婆儿平趟男澡堂,把这帮孩子通通堵在里面,逐个痛打了一顿。可怜这帮孩子,此时光着屁股,还不忘手护耻部,躲没处躲,藏没处藏,每人屁股上均挨了一通好揍。屁股上疼,可嘴上除了“哎哟哎哟”地叫,还得咯咯地乐——因为实在是可乐。人们常说:哭笑不得。其实这好办,不哭不笑不就得了?而这帮孩子,一时被搞得“哭笑俱来”(或许单为此事就该发明这一新词),不知竟是何等滋味。


革命免费大旅游
       六六年十月六日,国庆节刚过,我、我弟、许苑生三人,结伴离京南下,行则同舆,止则接席,游踪所及,几半中国。此时的“大串联”,早已演变成千百万人的免费“大旅游”。西谚有“天下无免费午餐”一语,可见也不尽然。此类美事,以前没有,以后怕也不会再有。不过我等三人,总感一路游山玩水,于心不安,因此每至一地,必“自觉”抽时间去一二大学“看大字报”,也算“参加运动”,以略为安抚自己那颗负疚之心,以现时眼光看来,不过假戏真作而已。一日,“串”到杭州,我等兴冲冲来到心仪已久的那座“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的岳庙,只想在忠骸前拜上一拜,为英雄冢培一抔土,再往秦桧头上啐一口唾沫。谁想却吃了闭门羹。只见岳庙大门紧闭,“谢绝参观”的招牌高悬,一打听,里面正在筹备什么“红卫兵战果展”,所谓“战果”,无非是抄家抄出多少两金条,什么蒋介石的委任状、地主的变天帐之类,毫无意思。但好不容易来一趟,竟然少看一处景点,于心实有不甘。因此转到庙墙下,谋划着搭人梯翻墙进去。无奈墙高丈余,即使上去一个,另两个呢?于是便在附近找梯子。真巧,竟在某机关发现了一个。于是三人乐滋滋扛梯而回。出机关大门时,看门老头问:修东西?我们答:借借就还。老头儿竟挥手放行。大概错把我们当成岳坟里的红卫兵了。我等架好梯子,爬上一看,高兴异常——墙里距地不过一人高,遂翻墙而入,大摇大摆进入“展室”东张西望起来。正“参观”间,忽一办展的学生发现我们是生面孔,问:你们哪儿的?我们答曰:从外边进来的呀。话音刚落,即被捉住带到“头头儿”面前。“头头儿”张口就问:哪儿的?打哪儿进来?什么出身?红五类黑五类?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我等故作镇静,赶紧从怀中掏中“公事”(上面专有“出身”一栏),声明自己是铁杆红五类,响当当的,与你们在一个庙里烧香,自家人不打自家人。我们之所以翻墙而入,是太想了解杭州红卫兵老大哥的“战果”了。但你们门禁森严,怕敲门打扰你们工作,只得出此下策,实为不得已……该头目听罢说:你们是北京来的,又是红五类,否则非揍你们一顿不可……滚吧!我等遂被押出庙门。可怜我们三个,精心策划了二、三个小时,在岳坟里面连北都没找着,就落了个未从门入、却从门出的下场。
       直到二十年后,利用出差机会,旧地重游。在岳坟内外着实“考证勘查”了一番,才算弄清楚当年是由哪里翻的墙,离岳墓还有多远,在哪间屋子受的审……
印象颇深的好玩一幕,是一次在火车上,对面坐俩上海MM,她们的“皮夹子”(钱包)“嘎特了”(丢了),遂叽叽呱呱用上海话说:对面个两(那两个)小赤佬鬼头鬼脑,阿是伊拉(是不是他们)偷咯(的)?她们寻思反正我俩不谙沪语,所以一点不避讳,声音还老大。弗(不)想“阿拉伊(也)是上海宁(人)”,这晨光(这时)听得此言,我和我弟不约而同假装摸鼻以手捂嘴挤眉弄眼偷着乐。
      “大串联”即成“免费大旅游”,后果不问可知。反正是一有好事,大家全来;大家全来,准无好事。此时的铁路运输早已不堪重负,列车运行没有钟点,车上挤得完全离谱。行李架上,坐椅底下,厕所里面,全是人。女同志只得以“人墙”围成厕所。上、下车全“走”窗户,有时在一无名小站一停就是一天。人们难受得死去活来。南方天热,有人当场晕倒。记得从南京到西安,火车走了近两天,车上挤得我只能放下一只脚,一路取“金鸡独立式”(一只脚放另一只脚上,互相倒换)站着,未吃、未喝、未睡,咬牙坚持。此时只剩我只身一人,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在西安病了一场,高烧几天。稍愈,即徒步向延安进发。七百多里山路,走了八天,每过一村,必有成群小孩蜂拥追着问:有(主席)语录么?有(主席)像章么?在穷乡僻壤见此情景,我不禁心潮起伏:看起来群众是真的发动起来了,文化大革命真是伟大啊……路边石块、大树、屋墙上,到处都有粉笔写的“不到长城非好汉”之类的豪言壮语,因此想迷路都难!但几次走到晚上八、九点之后,仍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已大黑,心中不免阵阵发虚。其时黄土地上古风犹存,剪径的李鬼之流早已绝迹,只是怕狼。晚上,夜宿老乡家中,印象中总被安排“太空”(太太空缺之谓也)人家,他们穷得家徒四壁,窑洞中只一炕一灶一被一灯外带一光棍。我给老乡半斤粮票一毛钱,与其分食棒子渣糊糊就咸菜,然后上炕,与老乡胼首抵足,一被同眠。次日于曙色熹微中匆匆上路,很体味了一番杜圣“天明登前程,独与老翁别”的意境。


这是贫下中农该说的吗?
       陕北黄土地上,满目寒山瘦水,确是地瘠民穷之地。但正因如此却独显其苍凉大气。我独自一人行于千沟万壑中,一忽儿沟底,一忽儿梁上,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甚是快意。一日,行至宜川,突遇寒流,气温骤降至零下近十度。而我由于出门早,仍是一身秋装,不得已把一条大毛巾连头带手一裹,权充帽子手套,足蹬一双破胶鞋,背挎一破书包(里面塞满沿途搜罗的传单小报,最快一日步行百里以上,也未舍得丢掉),瑟缩于寒风之中,与要饭的只差一杆打狗棍。不过在“革命精神”的激励下,一早仍旧顶着呼啸的寒风上路,其状即使当时自己也觉狼狈滑稽。想平生总以一介寒士自诩,这次才是当了一回“真寒士”。快至延安时,才有意思:第一天与某君同炕而眠,第二天与另一位同炕,第三天,行至四十里铺,我三人竟又聚在一起,而我们并未结伴同行,我与这二人不禁相视大笑。喝完糊糊后,与老乡围炉夜话,畅谈甚欢。问老乡:当年可见过毛主席?老乡说,以前常去延安城里开会,主席见得多了,还有谁,谁谁……又谈及村里干部对他怎的不好,叹一口气后,突然冒出一句:把我们都忘了!我等都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是“贫下中农”该说的话吗?随后又自我安慰,此皆下边干部所作所为的结果,要么怎么必须要搞文化大革命呢?
       在革命圣地延安,“革命虫”上身奇痒无比,弄得我终日但以捉虱为能事,更兼游子怀乡之情日浓,渐萌倦鸟思归之意。于是只得放弃入川计划,收兵回家。到家除了一身虱子而外,行囊中尽是些各地搜罗来的传单小报。此珍贵“文物”后在搬家中丢失殆尽,殊属可惜,否则现在还不弄个收藏家什么的干干?
       到家不久,就发现院中有些异样,原来今非昔比,形势大变。诸多大人已被揪出打倒,比如钱抵千、谈杰、王愿坚……,划为“黑帮”、“三反分子”,子女不用说,也自动由“红五类”一变而为“狗崽子”。世事无常,殊堪浩叹。只是后来才知,此不过是冤狱遍于国中之发端耳。想来做人一如作画,“画鬼容易画人难”,因此制造些“牛鬼蛇神”出来并非难事。
       此时“老兵儿”已渐不吃香,原因半是那句老话:人必自毁而人毁之;半是三总四帅的“二月逆流”。而什么“四·三”、“四·四”派粉墨登场,闹得正欢。政治百草园中,一花方香,一花又放,煞是热闹。学校里随便几个人即可自攒一组织,刻颗大印占间教室,弄个“司令”当当。
       串联后我偶尔去学校逛逛散散心。一日,一“司令同学”找到我,拉我到背人处,先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颗刻有什么什么战斗队字样的大印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神秘兮兮地问:哎,你什么观点?我知你与他们(指“老兵儿”)不一样,我成立了一个什么什么组织,你来,咱们一块儿干一番。我问:敢问贵组织现有人枪几许?该司令支吾不得要领,干脆掏出一纸片,说,你看,证件都给你准备好了。我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号码“零零零零二”,就笑着说,呦,号码印反啦!两万的零在右边。该司令脸遂一红。敢情,这位光杆司令一个。想叫我做那手下无一兵一卒,只能自己领导自己,还得受他领导的“00002号首长”。我赶紧笑着打个圆场:我自己那儿还有个“零零零零一”,待回去“研究研究“再说吧。打官腔看来我也学会了。
      文革发展至此,渐成一场玩事!


“玩事”中的玩事——裴多菲俱乐部
       此时的我们,可说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不管怎么说,毕竟又历几度月圆,开始知道“曹营之事不好办”了。当时就有说法:文革是让大串联给串散了,似有一定道理。反正串联回来后,院中孩子见面,不论已成“黑五类”出身的,还是仍为“红五类”出身的,无不笑侃各自在外地所遇奇闻嘎事儿,整日游谈无根,绝少再提文革、运动。正好晓阳由南京“请”回两副拳套,当时在京城此为希罕之物,一干人等,终日“拳不离手”。又有人不知从哪儿搞来几杆木枪,大家就来了个“兵家儿早识刀枪”,以棉衣、棉手套作防护服,一天到晚拼刺刀,什么“骗左刺右”、“骗上刺下”,后来当兵都没学过。一度还在西三院用水泼出一块冰场,终日在冰上打旋为乐……
       当时晨星的老爸虽被打倒,但似乎也没什么人顾得上管他,一天到晚乐呵呵的,依然矍铄一翁也。他家屋大,其“地理位置”又居本院中心,对孩子更是来者不拒,因此俨然一个活动中心。一群人你来我往,或放言高论,或下棋打牌,围棋有时一下就一天。晨星于此道颇精,落子如飞。下着下着,对方明明是赢棋,不知怎么就输了。后来终于发现,原来此君棋外有棋,常乘人不备,将“棋筋”偷去,藏于袖中,或塞进嘴里,及被发现,则咯咯一乐,于棋盘上用手一搅,随即飘然不知所踪,来个“人走棋香在”,留下费了半天劲胜利在望的对手在那儿骂骂咧咧生闷气。此一手,即今之聂、马二圣,又能如之奈何?
       久之,人送雅号曰:赖猫。
       记得谈家还特购一副象棋,其子大如碗口,凡下该棋者,其标准姿势为:叉腿站立,或搬一椅,“再踏上一只脚”,运丹田气,擎棋子使劲挥臂由上猛力拍下。该屋终日“啪”、“啪”之声不绝,数院之隔,亦清晰可闻。不多时日,他们家那张倒霉桌子(也搭上是当年那种木屑合成木做的),已被拍得麻坑点点了。
       就这样,在“啪”、“啪”声中,不知不觉,五号院的小春秋已进入所谓“裴多菲俱乐部”时期矣。
       说起此名来历,倒蛮有趣,还真与我有点关系。那一段只觉无情岁月闲中过,不甘心,因此常于蜗庐之中,以读书自遣,有时倒也一卷即握,浑然不觉窗外事,日子过得如闲云在天。一日,我读书毕,好似陶然小醉,头脑昏昏,即到只几步之遥的“谈府”走了一遭,但见几位大仙正在那里吆三喝四打牌下棋,我插不上手,就又出门立于院中,此时突然一念闪过,想起好像有谁不知是攻击还是戏言,谓此屋活像个“裴多菲俱乐部”,就不假思索,随手拎起一块碎砖,运了运气,在谈家门前方砖地上写了“裴多菲俱乐部之旁门”几个大字。所谓“之旁门”,是谈家有二门,一大一小,一正一偏,我当时所站位置,正好为小而偏者也。书毕,又端详了一会,感到几个字写得还算满意,即掷砖扬长而去。一边走心里还一边想:待会儿谈等出来见到,一定会开怀大笑,晨星定会发出他那特有的“银铃似的”咯咯笑声……。中午,我由街上回来,即有人低声诡秘谓我曰:哎!谈家门口那几个字是不是你写的?(由字迹猜到)他爹看见大发雷霆,在门口骂:“哪个混蛋写的……你们家才是裴多菲俱乐部……”我这才记起,他老伯此时正受冲击,怕再多出一条罪名……以后几日,我躲着未敢见他。直到今日,我也不知他当时或以后是否知道是我写的。如今,谈伯伯与晨星均已作古,思之不胜怅然!
几日后,一切如常,以为此事即算过去了。不想后来在“整顿大院”斗孩子时,由之又起波澜,此乃后话。
       这一阶段,院中孩子挟红卫兵之余威,胆大而淘。记得震惊全国的西单商场爆炸案发生时,院里一些大孩子一听说就登车前往“是非之地”,不顾戒严封锁,爬屋上房,直爬到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出出进进抬被难者的景象已清晰可见的近距离。圣人早有言:君子不立危崖之下。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而这帮孩子却偏向危地行,结果被执勤人员发现,怀疑与此案有关,进派出所面壁背语录一整夜。我因无车没去成,听他们回来后学舌笑死人。




涕泪交加看“毒草”,画张假票赏芭蕾
       文革后,院中每周一次的电影已经停放,但旃檀寺大楼、三座门等处经常放,一段时间还大放特放“武训传”、“早春二月”等挨批“毒草”电影,作为反面教材让大家大饱眼福。此类电影,通常是一边放,一边在扩音器里展开实时批判,颇为滑稽。一次看电影“武训传”,看到伤心处,影院中一片唏嘘,涕泪交加者大有人在。屏幕上武训正在受迫害,惨得厉害,大喇叭里一个刺耳女声却在喊:“看,武训这个封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装出一副多么可怜的样子,在他的主子面前摇尾乞怜……”去这些地方看电影,当然要票,而我们所能得到的可谓寥寥。因此院中大小孩子经常去混,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有的画伪票,有的在门前故意制造乱象,乘机混入,有的由礼堂厕所再把票扔出给无票的,有的拿绳子拴在二楼厕所什么地方,再让无票的顺绳爬上来……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最让人称奇者,是某君画了一张假票,居然混进天桥剧场,白看了一场芭蕾“红色娘子军”。当年该剧一度火得不得了,竟有大冬天冒西北风在外排队一整夜买票的,还常为此打架,硬往里混的也不少。想那年头确也没什么东西可看,难怪此剧一枝独秀。最近偶在电视上重睹此剧“军民鱼水一家亲”那段,简直就是几个经典标准“革命动作”的机械组合,惨不忍睹。可当年觉得“美”得不得了。话说此君,精心画了一整天,假票几可乱真,来到剧场门口,忽见查票的有军人,警察,还有一些戴红袖章的,如临大敌。因前些日子秩序乱得不成话,上面有心整顿,对捣乱混场的要“严打”一番,因此进去要连闯三道夹道人墙。此君一看这阵势,遂起临阵退却之意,但被维持秩序的一声“排队里去”给撵进了队列之中,此君战战競競,高擎假票,闭眼穿过夹道人墙,居然连闯三关。进剧场后,又傻眼了,只见座无虚席,走道上也是军人警察“戴箍的”,正虎视眈眈,搜寻可疑之人。此君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一空位,心想,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坐下,待会儿来了人,听天由命吧。因无座之人,肯定是混进来的,一准会被警察捉住。结果事也奇了,此座至终场竟无人来。此君看了个满场,尽管如坐针毡,怀里像揣着个兔子似的。


“司令”和我上树偷枣
       文革后,每年秋天的上树偷枣,仍是院中孩子的保留节目之一。一次夜暗,我与在某单位造反团做到“司令”并把该单位闹了个底儿朝天(我舅即在该单位,他亲口说的)的某君去偷枣。该“司令”当年晨星每见,必嘻皮笑脸拖长音大唱“心中的太阳,红红——艳艳——。”该司令闻之,必怒而回曰:去你妈的,这他妈小子!何也?盖此歌歌词本应为“红艳艳”,司令手下有俩女副司令(疑似今之“小秘”)一曰“红红”,一曰“艳艳”,临事必侍左右,足见该司令当年是何等地风光。闲话少叙,此时我顺树上了房,“司令”体胖,吊在树干上“刺啦刺啦”直打滑,就是上不来。我在上面怎么拉也不行,干着急。此时某管理员正由新楼出来,好像听到了什么,遂立于二十米开外问道:那是谁呀?树上有人没有?此时“司令”只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趴在合抱粗的树干上。谁知管理员非但不走,反而疑心更重,又走近了几步。我在房上眼见司令窘相,捂嘴笑得肚子直疼。他老兄也觉自己姿势滑稽,忍不住“扑哧”一乐,更没劲儿了,“刺啦”一打滑,彻底暴露。管理员过来问:你干什么呢?上边还有人吗?司令支吾不能言,被带走训了一顿。待他们走后,我在房上摸黑摘了不少枣子,可回来一看,因天黑看不真切,青者居多,真是扫兴。红的又挑出一些,送与司令压惊。


治“老洪胃病”
       六七、六八两年,造反派小报已然满街都是,而且很多铅印甚至套红。名声显赫的造反派,其报印得像人民日报一样大,不是什么“小报”了。院中有几位,闲得没事干,自动充当报童,帮他们沿街卖报,一边走一边像行家一样吆喝:“哎,看报啦看报,看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把人变成鬼,看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把鬼变成人了啊!”“看治‘老洪胃病’了啊!”路人闻听,皆不明白:怎么,还有治病的事?二分一张,买张看看,一时销路大增。其实是“致老红卫兵”的谐音,一篇批老兵儿的文章。院中孩子对老红卫兵自然是情有独钟,故意这么念的。
       六七年元旦前,院中一帮孩子骑车上天津。一路上边走边玩,用汽枪打鸟,走走停停,结果弄个先松后紧,至晚上十点多还没到,又睏又乏又饿。车在挺宽的马路上一会歪到这边,一会歪到那边,就是把不住把。在一小上坡处,实在蹬不动了,我和也不知谁,一前一后,头冲下,连车带人摔进路边沟里。可也奇怪,居然感觉舒服极了,根本不想再爬起来,就这么在寒风中头冲下躺着,看着满天的星斗挺好。直到后边人上来,说:你们在这儿躺着倒舒服,还不快走。这才跟上队伍,在天津,与一帮地痞不知为何又发生矛盾,强龙不压地头蛇,匆忙返京。我骑的一辆车,为“菲利普”军车,不知谁的,总停在新楼前,锁是虚的,院里孩子谁想骑就捅开骑一圈。这车左把歪,更兼五一没带手套,我即给了他一只,结果我的左手拇指又冻又别着劲,回京后几月麻木无知觉,连张纸都拈不起来,后经扎针才好。
       六八年初,院里几个孩子去香山玩(现在仅存的一些那个时代的照片,有几张就是那次拍的),爬上鬼见愁后,见四野空寂,山下无人,一时豪兴大发,推大石块下山,看谁的能飞过远处一小径。石头隆隆下山,一弹一跳,看起来甚是优雅。不一会儿,爬上两个天津人,上来就要打架,说,你们玩命是怎的,我们在山下边使劲喊,你们还扔,吓得我们趴在地上不敢动,石头在我们脑瓜顶上嗖嗖的过……我们自知理亏,赶紧道歉,说实在没看见没听见,一场风波才算过去。


大虾米,小虾米
       一日,一比我小几岁的孩子兴冲冲跑来对我说:你来看,特好玩。我随他到后山,只见他将正玩得高兴的更小的孩子(3、4岁,4、5岁吧)强按跪地,命其口念“阿弥陀佛”,该孩儿果然遵命,手合于胸,嘴中念念有词。那大点的孩子告我曰:咱们走,你信不信半小时再来,他还在念。我心说,五号院哪有那么傻的孩子,你一走,他还不早跑了?没半小时也有二十分钟后,我们又到后山,果不其然,这孩子仍跪于原地,不过还不算太傻,念的声音小了。他斜眼见我们过来,遂提高嗓门加快速度,使劲儿大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忍俊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后来院中大小孩子,皆知此孩儿有此“特异功能”,每一见他,即令其跪地念佛,不几天,此孩儿就烦了,以后便不甚听话,哭闹,不再作此“演出”。我这个大孩竟跟着小孩儿耍弄更小的小小孩儿——可爱的祖国花朵。现在思之,我辈才真的应该跪地合掌,颂佛赎过……现在想来,在本院社会生态学上,专有一类小不点儿,处于生物链的最底层——专门去那受欺负的角色,谁想数落就数落两句,谁想胡撸就胡撸两下,但他们往往有顽强的环境适应性,通常是欺负人的孩子还未走出小院,这些小虾米们早已止住了原先声嘶力竭的哭声,该玩什么玩什么去了。现而今几十年过去了,您猜怎地?还真别说,这些受气包中真有几位恭列“成功人士”之列。太阿倒置,谁能讲清,古人早有明训: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反过来,不就是大时了了,小未必佳?小虾米们,不可小视啊!不过,如今当年的大小虾米,几乎全成老虾米了——一笑。
       某日,几个小学孩子(所谓红小兵)拣到一只破钱包,他们将写满骂人话(比如“你他妈这个老财迷”之类)的纸条将其塞得满满的,扔于街中。然后就近于隐蔽处守候观察。但见人来人往,十几二十分钟无人看见,或看见了也没理会。正扫兴间,天色渐晚,眼见好戏未开演就要收场了,忽见一骑车人翩然而至,发现钱包,急捏手闸,跳下车来,先回顾望望有人瞧见没有,见“无人”(只这帮无聊的孩子在隐蔽处),就慢慢移动脚步,向钱包靠拢,然后猛地弯腰,迅速将钱包拣起揣于兜中,上车飞快离去。众小孩此时皆欢呼雀跃,乐得像是吃了蜜蜂屎,真比自己拣了真钱包还兴奋,脑海中浮现着那预设的图像:此人回得家去,满怀期待地打开钱包(说不定还约着老婆孩子一起),看见那些骂人字眼时……
       一次,某君与其同学打赌。同学说:我在家待着,你能把我诓出屋门一步,算你有本事。某君说,好嘞。出去即给精神病院打了个电话,谓某某街某某号有一某某人,为某某事发了神经,死活不肯出家门去医院,没辙,只得劳您大驾,来一趟,把此人弄医院去。不过此人病得不轻,可能反抗,你们最好多来几人,强制使其就范……挂上电话后,某君即在该同学住家附近等瞧热闹。一会儿,果来一救护车,下来几个穿白大褂的壮汉,不由分说,把拼命挣扎的那位仁兄强拽上车。那同学越高呼小叫破口大骂,越是像神经病发作……后该位仁兄被罚几元车费才出得精神病院。某君找到他问,怎么样,你出门了没有啊?


胡启明、夏道峦、吴慈仁及六六六
       那年头自行车是了不得的金贵物,一度供不应求。为圆新车梦,人们不得不在百货大楼外排队一夜拿号。这帮孩子在排队排得不耐烦之余,也不忘找乐儿:报名时写上“胡启明”(胡起名)、“夏道峦”(瞎捣乱)、“吴慈仁”(无此人)等等,主事者哪知底细,拿着名单还念呢:“胡起名,……胡起名,……胡起名来了没有?”,“瞎捣乱呢?”,“无此人这人怎么回事,叫了这么半天也不答应?再不答应就除名了!”其实除不除名,均“无此人”。如此这般,在场孩子均兴奋不已,体内因疲惫而逐渐松弛的生物钟的发条重又上紧……
       当时,一些半大孩子闲来无聊,还到处放“六六六”玩,有的竟放到王府井百货大楼。翁某人干此事最油,一次我眼见他把一包六六六在军大衣袖中点燃,乘人不备,顺手滑于地下,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吹着口哨离开“作案”现场……不一会儿,百货大楼遂烟雾腾腾,咳嗽不断,骂声不绝。在院里有的孩子还顺暖气沟钻到与自己不对付的人家地板下放。一次,我们学校开什么会,由于我十分讨厌学校当时得势那派,就建议去会场放它几包。于是一帮孩子果真去了,在各处施放“毒气”,扰得大会终未开成,大喇叭里直嚷嚷:“现有阶级敌人搞破坏,打倒破坏文化革命的反动分子……”。


“打倒联动大秃瓜!”
       六七年,街上经常可见一景:几十甚至上百着军装老兵儿打扮的骑车队伍,以极慢速度沉默而过。队伍中的骑车人头也不抬,眼看鼻,鼻看心,心对地,作若有所思旁若无人状,全然不顾驻足侧目而视的路人。这是不久前还在叱咤风云而此时已然失势的“老兵儿”们在作无声的抗议,也许可称之为“沉默骑车大游行”吧。翻译成现代说法,就是“集体骑车玩深沉”。我参加过此类游行没有忘了,但肯定是同情分子。现在想想,真不知我这人是个什么命相:老兵儿大红大紫之时,我尽管有“光荣革命历史”,想正式参加人家不要;现在老兵儿走背字儿了,我又把自己当老兵儿……不过有一回,我倒的确参加一项骑车活动,不知算不算沉默骑车大游行,但即使算,也是一次最终沉默不起来的沉默骑车大游行:一日,听说清华要斗王光美,我院及黄寺孩子一块儿骑车去看热闹,大约有二、三十骑。好不容易骑到清华,但见园中冷冷清清,看来并无此事,遂扫兴往回骑。其时烈日当空,我等又渴又饥又乏,谁也不想多说话,车速又极慢,又都是军衣打扮,因此起码其架势跟“沉默骑车大游行”并无二致。骑至黄寺附近,各人正在低头沉默着想各人的心事,突见奇景发生:骑在前头的纪康的车子后轮以慢得不能再慢的速度缓缓离地向上翘起,最后整个车子竟然车把着地倒立在马路上,纪康自然也以慢得不能再慢的速度摔了出去。我辈见状,忍俊不住,失声大笑不止。原来纪康的车闸掉了,卡住前轮,车速本慢,致使有此一幕发生,其后轮翘起的速度,真真气死现今电影电视剧中女跑男追的慢镜头特技制作人。这一下,大家在余途中再也沉默不起来,于是以此话题为中心,边骑边侃边乐。
       67年初,在工体等处,常有造反派的大会。院中孩子一得消息,即结队前去,无票就互相掩护乘乱挤进场内,然后高声起哄,放鞭炮。一次,主会人刚开场:“……是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诗词家、书法家、科学家、思想家、游泳家、体育家、史学家……医生说按他老人家现在的健康情况,活到120岁没问题,甚至可能活到150岁……”此时,不知什么人放的一只二踢脚正好在会场前面的巨幅主席像上爆炸,把主席脸旁炸了一个洞,会场大乱,大喇叭里随即高喊口号:此为“联动”反动嘴脸的大暴露云云。此会只讲了这么几句话就不得不散场了。
       另一次,某君摸到大会指挥部,正准备往内扔鞭炮,被发现,摘帽,见是秃子(当时“联动”及有此情绪者往往剃光头,一度院里男孩全剃成秃瓢,但仅为好玩,非以联动自诩之意。其中翁值仁特别爱美,死活不肯剃,众人将其诓出后按倒开了个“天窗”,只好也就剃了),搜兜,有半兜鞭炮,定是捣乱分子无疑,随即被光着头绕场游斗一周,全场高呼“打倒联动大秃瓜!”
       某日,有人在新楼拣(拿、偷?)了一口铜锅,突然心血来潮,卖了买了一具手摇砂轮,又买了不少钢锉,成天在院中轮流摇动砂轮“打刀子”,一时间火星四溅,“喇啦喇啦”噪声不绝于耳,但始终未见一星半点“刀光剑影”。据我所知,折腾了几星期,也没打出一把像样的刀子,好好的钢锉倒报销了不少。后来整顿大院批斗会上,此为罪状一条。


“好家伙,震的我们家鱼缸直晃悠!”
       稍后,姚家(此时已取代谈府成了全院“政治、文化”中心,谈家被赶出原宅,搬到了“烟筒院”的几间破平房中),又成了临时“兵工厂”,一帮人在光明的带领下,戴着大口罩,以银粉、灰锰氧、牛皮纸、麻绳为原料,做了两个小暖瓶大小的大“麻雷子”,“工程”持续了好几天,制成后,外敷红纸,由我写了几个字,其中之一为“祝余老寿上天堂”。余老寿者,官名余蔚民,又号老寿衣,也是当年本院活宝级的人物。
第一颗试爆,就在大院门外。点火后,左等右等不炸。还是晨星胆大,近前探视,只一句:还着着哪!忙转身,轰然一声,该弹爆炸。硝烟中只见谈在那儿捂腿打转,口里大念其“哎呦”经。我等忙上前查看,只见谈裤好好的,且谈离“炸点”尚有一米多,遂不以为然,以为谈又在搞“狼来了”之类的小把戏,即对其曰:你又在装什么大瓣蒜?不想谈把个嘴咧得像苦瓜:这回是真的,我中弹了。随后在众人搀扶下回到姚府,退裤一看,果然炸掉好大一块皮。
       第二颗是晚上到二中操场上放的,好大一团火球!碎片散布直径十余米。一炸完,胡同里好多小孩闻声蜂拥跑去看热闹。回院后,传达室老余说:好家伙,震得我们家鱼缸直晃悠,当年日本鬼子打炮……“爆炸中心”离五号院足有二、三百米。现在想来,当时无论制作还是起爆,都是够悬的。


与流芳百世失之交臂
       又一天,我正在家中,忽然一群孩子跑来让我往院中一块青条石上写“红卫兵万岁”几字,说他们要刻下来,并纵容我说:“你写吧,等刻下来,你的字就流芳百世了……”我的毛笔字本“小有名气”,中学时为班上大字课代表,人称“最后一名小官吏”(因大字课每周仅一节,又不考试,最不为同学所重视),后插队,曾手书“张村猪场”门牌一幅,一直视为荣耀,我走后据说还挂了多年,直到猪屠场撤。但此时我正患失眠症,终日无精打采,于家闭门养疴,同时感此事甚为无聊,即以不会写毛体字(也确实不会)推托。最后大概是老板儿(钱泉谷)写的。之后,一干大小人等乒乒乓乓敲打了好几天,终于将字凿成。此石于今虽未历百世,但也有四十年矣,一准还在谁家的破烂堆下静静躺着等好事且有考据癖者去发现(咱别老去那考证别人的,也让人家考证考证咱们哪)。现在我着实有些后悔,当初不如写这几字,现而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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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李晓侯 发表于 2022-8-7 16:52:39 | 显示全部楼层
    文革真实写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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