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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谈笑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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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国 发表于 2022-8-1 14:34: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故园谈笑录
—— 五号院旧梦寻踪
沈卫国
       往事如烟。但五十年前我家迁入五号大院的第一印象,竟然恍如昨日。那年我六岁。也许是人太小,感觉院子好大,真所谓“侯门一入深似海”[注]。院中诸般景物,虽为人设,婉自开天,于堂皇中颇有几分野趣,其中假山、怪石、山洞、大树,甚至房顶、暖气沟,一任我们攀爬、钻滚、躲藏,整个大院立刻成了我们的免费儿童游乐园。
小孩儿除四害
       童年的记忆是片断的,但清晰。五八年大跃进,院中一派热火朝天。“除四害”的那天,七岁的我与其他大小孩子一样,竟在房顶上待了一整天。手里拎一破盆,提一小棍,一见天上有“惊弓之鸟”——现早已被平反昭雪的“四害”之首麻雀飞过,就拼命以棍击盆,嘴里大声鼓噪呐喊。直到我爸晚上下班回家,我仍在房上,寒风中一天没吃东西。记得爸爸夸我“积极性还蛮高”,其实当时不过是羡慕大孩们手中一串串战利品——死麻雀,希望能有一只由天而降,掉于脚下,现在想来,真是守株待兔。其实圣人早有垂训:请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现在念此,一时竟不知人与麻雀,敦当位列“四害”之中。
       不过当年“打苍蝇”运动却未曾“搞错”,众小孩乐此不疲,颇为郑重其事,受领任务后,将精心搜集的烂鱼头、臭鱼肚等腌臜之物置于院中,烈日之下,自然恶臭广布四方,我辈手持蝇拍,单待众苍蝇趋腥逐臭而来,聚而歼之,然后将死蝇装入小药瓶中,兴冲冲向管事的大人去邀功。众小孩玩也玩了,“害人虫”也消灭了,互相还较劲儿:你打了几个,我打了几个……不过那些红头蝇、绿豆蝇的,毕竟是吃秽物长大的,岂是等闲之辈?它们歪着小脑袋还想呢:烂肚子固然诱人,但这帮小家伙捏着鼻子举着拍子,蹲在一堆奇臭无比的浊物旁,眼睛被薰得睁不开也不离开,傻不傻呀?其间必有名堂!于是众孩子企盼中的马三立相声里由茅房转战食堂的“一万多苍蝇”的盛况,始终未曾出现。毕竟嘛,苍蝇们可是“游击专家”呀。

装睡的孩子叫不醒
       五八年新事物层出不穷,五号大院也不例外。家中老头老太全被送进由食堂库房仓促改建的“敬老院”,安享“幸福晚年”;小孩则一律要离家进“少年之家”,过集体生活。我因平日住校,只在假期有幸领略了少年之家的“集体生活”。记得一天晚上睡觉,众小孩每人叠若干中空纸炮,待半夜外号“大肚子蛐蛐儿”(姓曲,正怀孕)的女老师摸黑进屋查房时,大家一齐用鞋乱砸纸炮,顿时响若连珠,然后众淘气包翻身蒙被打呼噜装睡。该大肚蛐蛐儿老师气得要死,开灯大叫:某某,你给我起来!谁想“装睡的孩子叫不醒”,那某某非但不“醒”,呼噜反而更响,还说“梦话”,老师把他被子掀了,他还那儿装,我等在被窝里笑作一团,还要强憋不出声,连笑带憋,弄得肚疼身抖,险些没岔气儿。
       最后由于孩儿们太闹,终于请了两个高中生来管这帮淘气包,有道是军中不斩不整,还真把一群闹将训得服服贴贴。一次,全体男孩儿在后院大操场列成方阵,“帮助教育”“坏孩子”某某,方阵中央放一桌子,桌上放一凳子,令该某某高立于凳上,低头垂手,其他人轮番揭发“控诉”——整个儿一儿童版的“斗争恶霸黄世仁”。记得一路过的老太太,也参加了进来,操一口“京片子”:就他妈这孩子,真该他妈好好教育教育……就连一脸威严的“高中生”,扑哧一声也乐了。我是该某某不是“唯一”,也是“唯二”,绝对超不过“唯三”的铁哥们,自然不会揭发什么,在队中只是装聋作哑。“高中生”见我总不发言,似乎察觉了什么,就点名问我:你有什么要补充的?我遂按规定喊一声“报告”,然后向前一步走出列,口言“没啦”,再后退一步入列,双手背后,稍息站好,其程式正规如仪,颇为滑稽。

变着花样玩
       当年院中,只一、二家有电视(还是后来),小孩又多,有的一家好几个,学校的功课也远不似现在留的多,因此众孩子变着花样玩。什么“官兵捉贼”、“攻城”、“剁刀”、“拽包”、“抽嘎嘎儿”、“抖空竹”、“藏猫儿”、“拍洋画儿”、“拍三角”(由香烟盒纸叠成)、“拉蔫儿”,即把杨树叶梗放在脚上臭鞋(越臭效果越好)中捂几天,捂“蔫儿”后再互相比谁的把谁的拉断。还有足堪与高尔夫球媲美的“弹球儿”(如果有好事者仔细考证一番,说不定它正是上等娱乐高尔夫的前身呢!),其标准动作是:把二指间夹着弹球的小黑手放到嘴边,“哈”一口“仙气儿”,再独眼瞄准别人的弹球将球弹出……想现时一些“开发商”,真也不开眼,非花大把大把的银子,建什么高尔夫球场、娱乐城一类,其实弄个亩八地面,备些过去的竖刀、铁环、洋画、烟盒、弹球一类,难保像我这般年纪的什么富婆大老板不去屈尊俯首蹶屁股在那大玩特玩高尔夫鼻祖——弹球之类,回返儿时的情趣。

战龙亭
       那时院里男孩儿,几乎人手一把“崩弓子(弹弓)”,走到哪打到哪,鸟没打下几只,玻璃窗着实打碎不少。一次,众小孩正在后山“龙亭”下玩,惊动了“龙亭”里的“老聋子”(工务员,耳背,“龙亭”因之得名,龙者,聋也),于是“聋”颜大怒,吼叫咆哮。我等正玩得兴起,哪里管得许多?老聋子骂着骂着,突然顺手抄起一块蜂窝煤砸将过来,小孩们才知不好,嬉笑着一窝蜂跑散。我跑在最后,只觉脑后一震,眼冒金花,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待回到家中一看,流了血。众孩儿咬牙切齿,发誓报复,于是人手一把崩弓子,装半兜石子,在夜幕的掩护下蹑手蹑脚悄悄潜入龙亭附近,进入攻击阵地,埋伏下来。只见老聋子正坐在龙亭门口光膀子、摇蒲扇、哼小曲儿,好不自在。我辈见状,气遂不打一处来,口念咒语:叫你美!随之乱弹齐发,只听得对面“哇哇”乱叫,门窗噼啪一通乱响。第二天与他打个照面,只见其脑门上缠着纱布,我后脑勺贴着橡皮膏,彼此彼此,互相还装没事儿人。
“条顿剑行动”
       院中孩子,还有一阵时兴做打纸弹的弹弓枪,各式各样,大小“型号”不一,有的还能连发,甚至有瞄准装置,相当精致。此技失传久矣,惜哉。孩子们常用此枪互射追逐,好不快活。看了电影《三剑客》,孩子们遂用粗铁丝窝成长短不同的“宝剑”,互相追逐拼斗。经常是从后山拼到前院,又从前院杀向后山,终日里杀声不绝于耳,把那些个大人烦得,头都大了……记得还有所谓“条顿剑行动”:一到黄昏时分,必有几个孩子,故作诡秘状悄声耳语,互递暗号曰:“条顿剑在行动!”、“条顿剑在行动!”其实这是当年一部外国电影名,大概讲的是行刺之类(记不清了,待考)的间谍活动,而我辈当年之所谓“条顿剑行动”,不过是每人尽情地挥舞着自己心爱的铁丝剑,同时将伙房的平板三轮偷出后径出大院后门,沿本司、演乐胡同骑一圈而已。

魂飞魄散才刺激
       小时候最刺激的,是去山洞、地下室探险。体验“魂飞魄散”的感觉。此洞位于假山中部,洞中向下,有一深浅莫测、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这里充满了神秘感。小朋友们,用带籽的蓖麻杆捆成火把,点燃后鱼贯沿台阶战战兢兢下到地下室中。走在前面的,往往是“卒瓦钉壳”的输家,被人推掇着向前。通常不知谁在后面一声怪叫“鬼来了”、“有特务”,或火把突然熄灭,众小孩遂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叫着笑着奔出洞外。跑在后面的,自然是三魂吓出两魄。直跑到“安全地带”,大家泥一样瘫倒在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着互相指责,然后再重新来过……及至文革前,大院管理组在地下室装上电灯,成了乒乓球室。我们一度天天来此打球。印象最深的一次“赛事”,是文革后的所谓“五中队”、“二中队”、“混合队”的循环赛。五中队有我、我弟、王凯明;二中队有强克西、王宁、钱泉谷;混合队有谈氏兄弟、余蔚民。最后二中队所向无敌夺得冠军,五中队第二,混合队老末。
       对地下室印象较深的另一事,是所谓“坐地分赃”。院中原有枣树数株,每至秋熟,院中大小孩子抬眼望见掩映在绿叶中的满树红枣,早已是垂涎三尺,必欲图之而后快,于是乎不是利用夜暗上树上房偷食,就是白天乘人午休小憩时,明目张胆,擎长杆“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再说。由于怕被扰了好梦的午休之人出来骂,众人一边被纷纷下落的枣子打着脑袋,一边你争我抢,飞速将滚落于地的枣子扒拉进兜,然后溜进地下室坐地分“枣”……其间你的红了,我的小了,也有藏匿少掏的,也有不卖力气该着少分的,少不得大家一阵打打闹闹,嘻嘻哈哈。
       当年整个大院,不似现在这样终日静悄悄的,而是到处可闻孩子们欢腾的叫闹声。男孩子们上遍了全院的房,爬遍了全院的树,钻遍了全院的暖气沟,终日弄得跟小土猴似的。再加上困难时期,穿衣凭布票,小孩尽穿补丁旧衣,何似如今的“小皇帝”这般体面。那时一到冬天,小男孩的手几乎都皴得裂口,手冻得像个小馒头,只得买现已绝迹的蛤蛎油擦手。一些孩子鼻子下面总有两条黑道,鼻涕快“过河”(流到嘴上)时,“稀溜”一声再吸回去,或全抹在袖子上。吃的东西也比今天惨得多。不过论快活(时髦语为“潇洒”),当年的孩子更胜一筹。经常可见一群群玩“官兵捉贼”的孩子伴着咚咚的脚步声叫喊着由这院到那院呼啸而过,把大人的斥责、叫骂声留在身后……

“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
       院中盛事,首推一周一次的放电影。冬天在大食堂,夏天在后山前的操场上。早早的,小孩们就扛上自家的大小凳椅去“占地方”。开演前,场上一片喧闹,主角当然是孩子。待到试机时,孩子们遂争着伸出小手,作出各种怪里怪气的手形,什么鸡呀、鸭呀、小人儿呀的,让影子投射在雪亮的银幕上,逗得大家阵阵哄笑。文革前后,已经无甚电影可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部,什么地雷战,地道战,其中台词,特别是反面人物的,众孩子早已倒背如流。此类电影开演后,通常剧中人尚未开口,剧外之小孩已经怪声怪气地先说出了他(她)要说的话,或把别部电影中的台词张冠李戴,大人孩子一片哄笑,好不快乐。比如《地道战》中鬼子烟熏地道,电影中有小孩一边咳嗽一边叫奶奶,此时观众中必有小孩捏着鼻子学《红灯记》中奶奶的腔调喊:“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那时大小孩子,经常以学说电影台词特别是反角的台词互娱开心,竟也维妙维肖,一丝不差,其中佼佼者,现在想来,当数贺老五(李健)及张小雁。
       不过有一事,现在想来,颇觉诧异——60年代初放的电影中竟然允许裸镜出现。记得一部外国片子,一女衣衫褴褛,赤脚拼命地往金字塔顶上爬,下面一男的穷追,几次抓住该女之脚……印象中甚为阴森可怖。此片中即有裸体镜头。还一次,演乐胡同的工人俱乐部演《夜半歌声》(30年代拍的),我们早就听到别人吹此片如何如何的恐怖,因此吵着非要去看,待宋丹萍的鬼脸终于在企盼中“揭示”时,我与弟弟半侧着脸,用手捂眼,战战競競在指缝中斜眼“偷窥”,真够刺激,回来好一顿吹。记得此片竟然也有裸镜,只不过那时尚小,这些“资产阶级腐朽文化”尚轮不到我们被其腐蚀。

比新郎新娘还着急
       院中偶然有人结婚(此事少见,谁会一年到头结婚),小孩儿们真比那新郎官儿、新娘子还要“上赶子”着急,怎么着?又有喜糖吃了呗!婚礼那天(通常是晚上),孩子们不请自来,早早即去“参加婚礼”,还要“前排就座”,一堆孩子在那儿瞎掺和。一开始,小孩们还算老实,无非在那儿“排排坐,吃果果”。一般“演”到男女双方同吃一只苹果一幕,小孩子家懂什么男女之事,却也知道此时此地,应该大声跟着起哄,于是乎大呼小叫放怪声的有,口喊“亲一个”的有,嚷嚷“没咬着再咬一口”的有。待到糖果上来,小孩儿们眼睛可就全红了,在肚里馋虫趋使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争先恐后上前去抓、去抢,还有成心捣乱的,乘主宾席上的人一不留神,用桌上茶水漱几口,再吐回杯中……主持人碍于大喜日子,不便发作,也只得装看不见或好言劝导,不想这帮孩子料定大人此时准有投鼠忌器之惑,越发不像样子,最后司仪也只得拉下脸来,大声喝斥一番。

过年喽!
       当年院中另一盛事,当然是过春节。这是小孩们最高兴的事。跟现时只一个“春节电视晚会”就打发了的过年相比,那才是名符其实的“过年”。时逢“三年自然灾害”困难时期,平时每月半斤点心几两糖,当宝贝,过节小孩总可以讨些吃的,还有鞭炮放,有灯笼打。节前,一家大小兴冲冲去食堂“订餐”,小孩们看着小黑板上的菜名,馋得“哈喇子”直往肚里咽。什么“甲菜”、“乙菜”,一家一顿只能订一、两个(困难时期嘛),订了“木须肉”,那个“红烧狮子头”可就吃不成喽,究竟哪个好吃,一家人少不得一番争执。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到别的小朋友家去拜年,学大人样,作揖打躬“新年好”,向大人讨糖吃。那时有几颗糖还真舍不得吃,放在兜里攒着。早年院中大人拜年(小孩往往也跟着跑前跑后凑热闹),可谓“滚雪球”式,通常一人先去一家,然后此二人再到第三家,三人再同去第四家……由南而北,最后被拜的人家往往是一大帮子人登门拱手作揖,口称“新年好”、“拜年喽”。“恭喜发财”之类在那个年代是绝没有的。然后,一大帮人汇集于大食堂,互拜谈笑。会餐后,竟也是“家家扶得醉人归”。
       晚上,小孩则与大人一起放花放炮。当年的花炮品种很少,也不似后来那样“五彩缤纷”,但其中“琪花”、“耗子屎”、“老头儿乐”、“炮打灯”几种,近年再没见过,想已失传久矣。记得有一年爸爸扛回一只一人多高的“琪花”,我和弟弟对它寄与了莫大希望,早早就盼着“放飞”,好容易终于盼到大年初一晚上,还以为能飞多高呢,结果还没飞过房子就掉了下来——“火箭”发射失败。那时哪像现在这么铺张,千头的挂鞭,哔呖啪啦一分钟不到就完事了。千元的花炮,不到一个时辰,艳丽过后,化作烟尘。那时家里买上一挂,舍不得,都拆下来一个一个放。平日捧着掖着,宝贵疙瘩似的,含在嘴里的心都有。一天数好几遍,我和弟弟终日里比你还剩几个,我还剩几个,“我用两个小小鞭儿换你一个钢鞭……三个换一个行吗?”成天捣鼓这事儿,直至节过“弹”尽才彻底踏实。节日晚上,还有一项活动,就是打着新灯笼,哪儿黑往哪儿跑,就连晚上睡觉,只几步路,也非要打上灯笼去(我们家房子分于二处,相距不过十米)。

再未擀出如此不圆的饺子皮儿
       六○年代,“学雷锋”,春节期间孩子们往往去食堂帮厨。记得文革前一个春节,我帮厨去晚了,只见大家都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我插不上手,一时茫然。大师傅某见我干站着,就说,我给你找个事儿。我随他一进里屋,顿觉眼前一亮,您猜怎么着?原来一群女孩儿在那儿。我这才明白,这大师傅是成心,他撂下一句话:你就在这儿擀饺子皮儿吧。说完转身就走。他知道我们已是朦沌初开的年纪,故意捉弄我,总之,把我扔女孩儿堆里不管了。女孩儿们见来个“异类”,一时停住了说笑,我无思想准备,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倒是女孩们率先恢复了说笑。我虽讷讷不善言,此时亦小心翼翼讲些并不可笑的笑话,无非是饺子皮儿擀的不圆,像个什么什么之类。可女孩儿们不管可笑与否,反正一律咯咯笑个不停。说也奇怪,如今于茫茫间思此一幕,印象竟鲜明如昨,起码其后,我再未擀出过如此“不圆”的饺子皮儿……
       其时院中男女孩之间,关防甚严,从不过话,虽同处一院,却如陌路之人。其“封建”程度,想“五、四”之前亦不过如此。在当年那种“斯巴达”式的意识形态氛围下,如此“帮厨”,简直就是“海棠诗会”了。还是那位大师傅,见我高兴,又哄我喝酒,我不识二锅头厉害,而且其时已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有点飘飘然,结果竟然喝多,回家即吐,挨了一通责备。

天上飘来的礼物
     “十·一”国庆节,亦为院中孩子朝思暮想。那时国庆节晚上,天安门必放礼花,加上当年京城几无高层建筑,视界开阔,后山及后楼顶上,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满是“赏花人”。小男孩则爬到房上,望眼欲穿地“盼西风”——因为只要西南风起,就能将天安门广场上空挂“长明”礼花的降落伞刮过来。小孩们猫在房上瞪大眼睛,借着焰火的闪光,一看见空中有黑影醉汉似的摇晃着飘荡而来,就立即一跃而起迎上前去,或竹竿挑,或上树够。一次我们兄弟和宫家哥俩几乎同时发现目标,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结果被宫五一抢先一步捉个正着。第二天在院中炫耀,真是羡煞人也!
还有一次小孩们将捉住的降落伞故意在临街的房上露出一角,引得一大群人围观,这个说:快拿竹杆去……那个言:快去找梯子……正待竹杆、梯子均已到位,街上人满怀期待之时,小孩叫道:哈哈你们都受骗了!自然引来一片骂声。

都市务农棒劳力
       那时候,特别是“三年困难时期”,五号院显然是反“三自一包”、“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死角。“前院”(均为四合院,以操场为界,区别于“后楼”、“新楼”)住户几乎家家门前开出“自留地”一块,西红柿、丝瓜、篦麻、扁豆、葫芦、向日葵、老玉米济济一圃,青翠可人。一时间昔日钟鸣鼎食之家,竟成了“都市里的村庄”。小孩一般是“务农”的“棒劳力”,几年下来,竟也颇通些稼穑之事。春种秋实、夏耘冬藏,大概只缺“冬藏”,因为那点收获,随收随尝,哪里捱得到冬天?从下种的那天起,小孩儿们就天天盼着“庄稼们”长高长大,开花结果,真是连揠苗助长的心都有。一到夏夜,小伙伴们常吵着闹着非要露宿院中。其时云高星远、清风微拂、乱虫啾啾,院里众庄稼在如水的月光下婆娑弄影,似乎在欢迎小主人的到来。我等则于夜幕苍穹之下大开“卧谈会”,边数天上星星,边讲些人间趣事、狐仙厉鬼之类,互相逗趣吓唬一番后,渐无声息,竟不知梦从何处入……第二天鸡鸣时分(那时院中一如农村,养公鸡者很有其人,并非妄言),一觉醒来,夕露沾衣,好不爽快!按现在时髦说法,真是“美的享受”。

小孩儿的耳朵揪不得
       那时大院中,很有些君子之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劳动果实鲜有被偷者。当然,实事求是,顺手牵羊之辈也还是有。一次我等在某伯伯家石榴树边聊天,某孩子违反“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基本原则,议论树上石榴,说哪天摘它一颗云云,不想正被屋中某伯伯听个正着,而这几天他刚丢了几只石榴,正在恼火,这回算撞枪口上了,遂冲出屋,一手一个,揪住我及我弟耳朵直至我家告状。我们只顾捂耳“哎呦”不已,哪里还能解释,后来费了半天唇舌才算让他明白,我们即未偷石榴,也未说要偷石榴,真是冤哉枉也……
       由此即知,小孩儿的耳朵,最好别去揪它,否则一辈子想忘也忘不了。

唯一不怕的“肉虫子”
     “农桑”、“农桑”,有“农”还要有“桑”。院中小孩儿几乎都养过“蚕宝宝”。我们在长竹杆上捆一剪刀,系一绳子,每天到后山够树上的桑叶喂蚕。看着蚕宝宝们破卵而出、变色、吃桑叶、昂头“睡觉”、脱皮、长大,然后作茧自缚、变蛾下卵的全部生命周期,把它们放在手上、脸上,看着它们四顾茫然、找不着“北”的滑稽样,真是乐莫大焉。现在城里的孩子,怕是再无此乐了。蚕是我唯一非但不怕,而且喜欢的“肉虫子”,现在也一样。

让我们的肉永远长在一起!
        困难时期,几乎家家养鸡生蛋,我家也养了两只,一只白色的“大喔喔”,一只“阿黄”。阿黄不生蛋,且是后来的,不大讨人喜欢。大喔喔就“鸡”仗人势,欺生,晚上不叫阿黄上架与其同眠,否则必啄之。阿黄可怜巴巴只得睡在又潮又脏的地下,我们将其抱上架也没用。我那时每星期六下午由学校回家,桌上必有弟弟所留纸条,上书:哥,桌上的点心你吃吧……,报告你一个好消息,大喔喔这个礼拜又下了×个蛋,已连续下了××个……”我回家第一件事,也总是去看鸡,将它由窝中抱出,耳语亲热一番。但有一天回来,见到条子,竟如晴天霹雳,只见其上赫然写道:哥,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不要太难过,大喔喔死了,是得鸡瘟死的,星期×还好好儿的呢,突然……,肉在锅里,我们俩谁也不许吃……”我慌忙跑进厨房打开锅盖,果见大喔喔已然烂熟于锅矣。我难过至极,登时泪如涌泉。困难时期,瘟死的鸡也是好东西(鸡瘟者,怕正是现今人们谈之色变的“禽流感”吧)。晚上吃饭,正好婶婶由外地来京,鸡一端上来,我弟就噗噗往下淌眼泪,几至泣不成声,最后感动得婶婶也跟着抹泪。我到底年长一岁,好像没哭出来,更确切说“眼泪咽肚里去了”。正此时,我脑中突然闪电一般,产生一个崇高念头(此为我平生为数不多以“突闪”方式产生的好念头之一),感到能这样纪念大喔喔最好不过,遂郑重提出:“弟,我看我们还是吃一点吧,这样大喔喔的肉就和我们的肉永远长在了一起……”可我弟弟只顾哭,最终别说鸡肉,连饭也没吃成,“合肉计划”只得告吹。我想仅此一节,即知人初性善,斯言不谬。多年后我把此事当笑话讲与人听,人皆谓我“滑头”、“自己馋,不说馋,想吃鸡肉找借口……”。其实天日可鉴,此乃我当时的真性情!鸡肉没“合”成,不想事过境迁,于文革中倒合了一通“猫肉”,此为后话。

老郝卖酸梅,只赚不赔
       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弄到计口授粮、米珠薪桂的地步。一次,见一人于路边打树叶,问其何为?答只一字:吃!我“人之初”时代,情有独钟的什么自来红月饼、炸糕、豆馅火烧,统统成了儿时的“儿时的记忆”。不过五号院大食堂还不算太差,部队经常派人去内蒙打黄羊,因此有幸“品尝”过现时作为保护级动物的黄羊、甚至鲸鱼肉。食堂中最为小孩儿所津津乐道的是那黄澄澄的土造“酸梅汤”,二分一碗。在那个年代,简直就是琼浆玉液。其实大概不过以醋兑成,为食堂老郝的拿手专利。小孩有云:老郝卖酸梅,只赚不赔。还有一种朝鲜小菜,叫“拖拉机”,鲜极了,以此伴饭,真可三月不知肉味。

营养好的不得了
        一度,大食堂前支起俩儿大缸,小孩儿踮脚往里一看,一缸冒泡的绿水,大人说是“小球藻”,科学家证实,营养好的不得了,计有维他命A、B、C、D、E、F、G多种氨基酸……,人体所需各种成份应有尽有。那时不少大人由于营养不良而浮肿,皮上用手一按一个坑,久久弹不起来。此时去医院,医生不开药,开半斤黄豆。小孩儿的粮食定量倒是优先保障,每学期长半斤,什么二十七斤、二十七斤半、二十八斤……每长半斤,远比现在长一级工资高兴得多。我由于住校,伙食比院中差的远,常有饥饿感。对“食物中最好的佐料就是饥饿”颇有些领悟。
       我们学校食堂后面,有一大水池黑乎乎的酒糟,在当时,这等原本喂猪的东西,成了小孩们的高级补品,又是计有维它命……,每餐夹馅于丝糕之中,吃起来还真有点“口感”,现在回想起来,情不自禁地要追认其名曰:气死汉堡麦当劳。

冲进大队部,活捉辅导员——小孩儿反了!
       由于经常吃不饱,小孩儿中一度谣言四起,说学生的粮食定量被大师傅克扣转到老师的小食堂,所以老师吃得好云云。此时有童谣于小朋友间不胫而走:我是新队员,身穿新队服……中间忘了,只记得最后两句是:……冲进大队部,活捉辅导员!辅导员者,当时学校中仅次于校长副校长之大官也。童谣之起,在中国历朝均被视为“动乱”的先兆,果不其然,小孩儿们要造反了。一天,早饭小孩儿们又没吃饱,于是近千人不去上课,一块儿以筷击碗,齐声大喊:我们没吃饱,我们要吃饭!到底民食为天,无可訾议,此事惊动了校长,把大师傅呲儿了一通,下令重做一顿。众小孩直等到十点多才吃上第二顿早饭,接着又吃午饭,等于罢了一上午的课。
       扯远了,还回来说五号院的事儿。

法国奶油刨冰——永远定格在了想象中
       困难时期的一年夏天,我,我弟,小曼,杨健同去工体游泳,回来时赵杨二人大吹神路街一家店里的“刨冰”怎么怎么好的不得了,我及我弟不信,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加油添醋,一个说:白花花的刨冰上,再加一大勺果汁……另一个说:还有一大勺黄灿灿的法国奶油,比冰激凌好吃多了……其实我即使到现在,也没吃过什么“法国奶油”,只知道法国奶油就是好,味儿正,还带点法国味……走着走着,那爿小店已然来到眼前。我们明知有诈,因他们知道我兄弟二人只剩一毛车钱,吃了就得走回家,但转念一想,刨冰还真没吃过,豁出去腿儿着回家,用一毛车钱买一盘尝尝!尽管刚游完泳,两腿酸痛麻木,不过想想周身器物,以嘴为大,无疑是全身最重要的器官(还不是“之一”),也只好任由双腿的“抗议”,以嘴为先,俗称“解馋”吧。及至端上一看,不过一堆冰渣子上浇一小勺黑了吧唧的古巴糖,一尝,凉是真凉,但味同嚼蜡,遂直呼上当,但既已买了,也只得一边互相打趣一边吃。可这二位还真爱吃,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的那份扒拉完了,他们手上还有一毛车钱,还想再来一盘,但店里已卖完了,看到我们的还有大半盘,遂提出以钱换冰,他们腿儿回家,我们坐车,我们又一次被弄得将信将疑,心想有这等好事?此时正好一辆无轨停在门口车站,我俩怕这二位白吃我们的还坐车,就一把抓过钱,笑着撒腿就跑,刚跳上车,门就关了,这二人追至车下,四人隔窗指指戳戳相视大笑,直到晚饭时,才见此二人一瘸一拐地回来,互相间自不免又是一番打趣嬉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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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9-20 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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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2]偶尔看看I

    李晓侯 发表于 2022-8-1 23:47:45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的很过瘾,读着读着就回到了过去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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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4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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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Master]伴坛终老

    朱炳炎 发表于 2022-8-2 08:26:08 | 显示全部楼层
    儿时记忆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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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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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Master]伴坛终老

    彭本炎 发表于 2022-8-2 10:02:02 | 显示全部楼层
    童年趣事,妙趣横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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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半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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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杨基鹏 发表于 2022-8-2 13:15:52 | 显示全部楼层
    往事如烟,记录儿时趣事有意义。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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